
《灵山》的构成要件与《城堡》潜影(二)
刘海涵
老高既然要把女人腰下作故乡,为什么还要写漫步中国时的许多互不相干的锁碎片断呢?老高在《文学与玄学·关于〈灵山〉》中说:“我从古巴蜀图文,看到越剧鸟篆,楚墓帛画,又追索到苗民的巫师祭接和听彝族毕摩唱经,由古羌人故地大熊猫保护区游荡到东海边,从民风民俗又回到现今都市生活,找寻的无非是自我实现和我自己的生活方式。”不断做爱的老高所寻找的生活方式即是:“自由地做爱,独立之人格。”因为在文革时代,多数中国人的性爱是不自由的,所有人的床后都有革命的眼晴,既窥测你的灵魂,也侦察你的性爱,乱搞男女关系是反革命行为,是要被专政,甚至被枪毙的。因此,米兰·昆德拉那类作家就是用做爱来抗拒极权与后极权时代的虚构价值与威权的。而在后文革时代,物化社会和性病也使许多心身疲惫的知识分子无法实现自由做爱,更不用说独立之人格了,两餐不保的小知识分子尤其如此。老高从他所试验的先锋戏剧到《灵山》,他的文学观都在提倡一种无意识形态的冷写作,或称没有主义。他在诺奖颁奖仪式上的发言,就是关于他的文学观的宣言书。其实,人是政治的动物,像老高这样的中国作家根本不可能脱离政冶基因,而反对政治异化文学之本质,是具有自由精神的作家对五四以来的革命文学的反弹,这种思潮与老高的冷写作观念是两回事。文学当然不应该成为政治的仆役,但文学应该在作家感到疼痛时实现发出呼喊的权利,也应该在作家感到窒息时提供争取呼吸的机会,这才是文学的人性品质。因此,老高的冷写作是一种做作,是以否定来肯定政治写作的必要性。其实,他的《灵山》没有灵山,也没有冷写作,虽然有点神话文学的风格,但在那些用荒诞性与迷信色彩相混合的神游片断里,政治时时露出狰狞的面目,只是老高以性爱为这些政治片断作掩饰而已。到了《一个人的圣经》,老高连掩饰也没有了,那是地地道道的政治写作与身体写作,随着玛格丽特的一声“操我”,老高已经处于性高潮,他的冷写作早就烟消云散,一点含蓄美都没有。因此,《灵山》的叙事维度或关健情节的构成要件(是指赋予小说具有真正审美价值的那些情节),仍然是米兰·昆德拉式的政治与性,民俗、宗教、迷信都是为文本增加先锋荒诞性与神秘性的装饰,许多是毫无意义的,甚至是拙劣幼稚的,根本和那种庄子式的南方隐逸文化无关,也与《金刚经》的超凡脱俗的宗教品质无关。老高拼凑的那些关于道或巫的迷信仪式都是最腐朽的民间糟粕,不是精华(还不如写写闽南的普度或盂兰盘会),根本不能代表长江或南方文化,不具备审美价值。许多章节都是文字游戏,顶多算是实验文体,根本不能算是有灵有肉的文学片断,更不能代表汉语文学。
总之,在《灵山》这部小说里,性与政治不只是骨骼化的叙事维度,也不只是情节上的构成要件,而是作为无神论者的老高的真正的信仰,是他的灵山双峰(他竟老是要以性作导游,他竟在诺奖颁奖礼上说是为自赎而写,不望发表,其实他到处寻求发表)!至于《灵山》的总体结构与叙事的基础模式仍然是《城堡》的神人分界的模式(理由可见下一章)。综上所叙,找不到灵山的老高只好寻找自我麻醉的性对象,因此,《灵山》的精神指向显然不具有宗教意义上的救赎实质,最多只是用自慰和自我放逐的颓废精神来反抗世俗的虚构价值和威权。这种南辕北辙的神游,反而使老高的情欲越演越炽热,于是乎,佛或上帝的灵山都离他越来越远。然而,他老高迷途不返,甚至像亚当那样幻化出一个“你”与“她”来,结果是自己玩自己,并且乐此不惫。他要到野外去营造艳遇(老高的艳遇与川端康成所写的艳遇比起来,真是俗得无可救药)。他笨拙地采取三条线索为经纬来反复编织故事:一条线索是“我”的自然与民俗考察史;一条是“你”寻找灵山时的艳遇史;还有一条是“她”与“你”的淫乱史(甚至后来还有个‘他’)。老高承认这种结构就是灵山的语言结构,是将叙事主体的人格和欲望(自恋与他恋)一分为三或为无限的处理方式,这不是什么创造,而是一种蹈袭前人的办法。《旧约》里的亚当能分出个夏娃,亚当与夏娃又繁衍出全人类,这是西方文学本体论的基础。在鲁迅的《铸剑》中,那些油锅里的脑袋都在唱,我的就是你的,你的就是我的。孟子也说过“万物皆备于我”。老高在《文学与玄学•关于〈灵山〉》中说:“<灵山>中,三个人称相互转换表述的都是同一主体的感受,便是这本书的语言结构。而第三人称那她,则不如说是这一主体对于无法直接沟通的异性,种种不同的经验与意念。换音之,这部小说不过是个长篇独白,只人称不断变化而已,我自己宁愿称之为语言流……汉语中主语经常省略,动词又无人称的变化,叙述角度转换十分灵巧。从有主语之我到无主语之我,换句话说,从有我到泛我,乃至于无我,再转换到你,再转换到他,那你我乃我之对象化,而他我,也可以视为我之抽身静观,或谓之观想,何等自由。我写<灵山>的时候,便找到了远种自由。” 老高又是搞戏剧的,他的人称转换模式也受中国戏剧与日本能乐的影响,在这些艺术表现形式里,男女身份是可以相互替互的,就像梅兰芳演贵妃醉酒,三岛由纪夫演能乐。
因此,按佛家的说法,老高就是在造恶业,《灵山》就是做着恶业的梦呓。(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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