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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得下’的高行健为什么还要做爱?》 
2007-12-19 19:41:00

 

 

《‘放得下’的高行健为什么还要做爱?》

 

刘海涵

  

2000129,刚获得诺奖的老高在斯德哥尔摩市郊佛光山发表即兴演讲时,说到了他与宗教的因缘,他承认佛教对他的影响比道教要深。他说《灵山》里曾写到天台宗的国清寺,他说他喜欢禅宗,只是资历尚浅。他也谈到他从前的许多戏剧作品都有这种情结,甚至写了一个反映慧能得道过程的《八月雪》。由此看来《灵山》的宗教情结与老高早年的先锋戏剧所表达的宗教哲学思想是一脉相承的。早在五十年代,还在大学里学着法语的老高就迷恋西方现代文学,八十年代,他在国内所试验的先锋戏剧就是在形式上追求荒诞性和神密性,在内容上也追求过禅意,当然形式意图与思想内容有时的界线是很模糊的,所以老高强调没有主义。这种先锋试验对丰富中国文学与表演艺术的表现形式,以及反对文学政治化、实用化是有着积极意义的,因此,老高对中国文学与表演艺术的贡献是功不可没的。其实,良心自由就是文学的生命,老高当时所鼓捣的是一种基于良心的反叛精神,表现的是一种怀疑主义艺术,但老高却强调自己“没有主义”。老高那次在佛光山谈到自己写《八月雪》的戏文时说:“写六祖慧能,也只是想写一下,不可有其他妄念。六祖慧能启发我:什么都可放下,你放下,也就放下了。”

 

放下了的老高,为什么心中尚有白花花的女人的影子呢?还有他在《文学的理由》中所说的那种异化文学本质的历史与强权的影子呢?其实,文学只可以像逃禅那样,用来暂时逃避一下被强权或世俗所放逐的心灵,但文学是无法超度心灵进入灵山的。真正放得下的是宗教,宗教与文学在原始时代可能是合二为一的,如后来的圣经、佛经故事与变文,那是属于宗教的范畴,是未获得独立的文学,不是后世的世俗文学。世俗文学的“是”,就是用形象或意象来显现的,〈坛经〉里说,五祖传衣钵给慧能时重点讲解的是《金刚经》第十品中的“不应住色(广义的色是指经验世界的所有物质与精神现象,即五蕴十八界所幻化的现象)生心……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无所住就是所有心念都不执著于形象与概念,因此,禅宗说音声文字皆是筏子,登岸就要舍弃。佛是不要执著于形象与概念的,也不要执著于空与不空的概念,他要求信众和光接物,随缘迁流,保持念念清净无染。老高所喜欢的《金刚经》里还有一句非常重要的话,即第二十六品所载的:“若以色求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这里的“色”即指佛的“具足色身”,就是佛的外在的完美形象。《金刚经》第五品中说“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相非相,即见如来”,第十品中说”离一切诸相即名诸佛”,这两句话的意思就是不能以身相去认识如来(佛的名号之一),如果能言行一致地觉悟到所有相皆是虚妄,那么也就达到佛的境界。那句话中的“音声”就是指声音或语音形象,其实就是能指,这是语言的生命,《创世纪》里的上帝就是用音声创造世界的,他说要有光就有了光。但佛是不要语言与文字的,《金刚经》记载的佛总是不断启发弟子不要执著于语言与概念,不厌其烦地对弟子须菩提重复这样的句式:“须菩提,若人言如来有所说法,即为谤佛,不能解我说故。须菩提,说法者,无法可说,是名说法。”佛既然说了,为什么还要否认呢?目的就是要弟子不要执著于语言的形象与概念。语言与形象就是文学的生命,没了这些东东哪来有文学?其实,文学所要表现的正是无法放下的焦虑与困境,放得下的就是宗教了。因此把宗教与文学混为一谈是做作,是文学的人行邪道,你要放下就去读佛经读圣经读道藏,那东西玩到高潮是要像佛那样投身饲虎,或像彼德、保罗那样舍身殉道的,不是放不下女人的老高所能玩的。文学与宗教虽有关联,但毕竟是两条道上跑的车,玩点禅意是可以的,就像女人站在梅花旁边照相,可以嚷嚷说,借得梅花三分艳,还可以说她在丛中笑,但你要是说女人就是梅花,那就是胡说八道。因此,别人可以说放下就放下,但老高要是说放得下,那就等于老虎说不吃肉。

 

老高在诺奖上发言的标题叫《文学的理由》,他说:“作家倘若想要赢得思想的自由,除了沉默便是逃亡。而诉诸言语的作家,如果长时间无言,也如同自杀。逃避自杀与封杀,还要发出自己个人的声音的作家不能不逃亡。”因此,老高的《灵山》是一部精神逃亡史,就像古代的逃禅僧人或别的什么山林隐逸的作品,其实真正的逃亡文学是像屈原那样的文学,就赖在王威所及的地方,书写自己的良心,一边是屠刀,一边是良心,热血淋淋,阴风阵阵,那才剌激。而当代的中国,虽然仍是有许多书写限制,但对于作家来说,书写环境已是相当宽松,比《灵山》反动的《许三观卖血记》都能畅销中国,《灵山》还需要逃个鬼亡?其实老高的《一个人的圣经》倒是一部很好政治小说,一半是米兰•昆德拉,一半是劳仑斯,只是太锋芒毕露,没了含蓄美,根本没有《庄子》的含蓄与幽默,更不可能有《金刚经》的庄严圣洁(老高说自己的语言深受这两册古籍的影响),也与老高的冷写作理念自相矛盾,老高的文学策略玩得还是不太高。

 

放不下的老高,他的灵魂在《灵山》里寻寻觅觅,到底是要寻找何种精神境界呢?他在《文学与玄学•关于〈灵山〉》里说:“我从古巴蜀图文,看到越剧鸟篆,楚墓帛画,又追索到苗民的巫师祭接和听彝族毕摩唱经,由古羌人故地大熊猫保护区游荡到东海边,从民风民俗又回到现今都市生活,找寻的无非是自我实现和我自己的生活方式。”原来无法到达超验灵山的老高,只好在欲界寻找女人(老高说<灵山>里的"我你她"就是一个人幻化出来的,他是受了亚当与夏娃的影响)。所以说,《灵山》与他的《一个人的圣经》是旨趣相承的意淫文学,老高在《灵山》里搞了许多女人,还说有一种菩萨会扮成娼妇拯救男人;而老高搞完《灵山》里的女人后,又扑向《一个人的圣经》继续搞性爱革命。《一个人的圣经》里甚至这样说,天堂就在女人的洞里。原文是这样的:“合上眼睛,便开始游神,也唯有合上眼才不感觉别人的注视和监督,合上眼自由便来了,便可以游神在女人的洞穴里,那奇妙的所在。”原来在〈灵山〉里神游的老高,他想寻找的自由境界就是女人的众妙之门。其实,不管老高所要寻找的生活方式也好,不管老高的灵山奇境也好,全是老高情欲趋向的性自由境界。就是说,老高的终极自由境界是与性快乐混合在一起的,既是形而上的也是形成下的,他要找到的是一个快乐无比的众妙之门。这个地方跟桃花源有点关联,但到了桃花源还是要钻进众妙之门才罢休,老高要与众妙之门交配,一直娱乐到死。当然,这种性爱劳动也不全是颓废性的,因为人是政治的动物,所以政治动物的性行为绝对附着着政治的光影。性爱是人类追求自由的最基本行为,当全国人民全心全意为小康而炒股时,到处神游的老高东一枪西一炮,这分明就是以性爱在抗拒着世俗的某些流行观念。当全国人民都在轰轰烈烈地闹文革时,《一个人的圣经》里的老高却在北京城里乱稿破鞋,这是用做爱在抗拒强权的威胁,玩得确是心跳。其实,在全国山河一片红的时代,北京城里是没有那么多破鞋可搞的,那时要搞破鞋就相当于同盟会会员在祖国研制炸弹,到处是警惕性很高的眼晴与耳朵,到处是枪毙流氓犯与强奸犯的布告,你玩个鬼。因此,俺可以说,老高在文革时肯定有一段性饥渴的苦难经历,因此,他所要寻找的自由境界就是女人的众妙之门,非常政治的老高要以性爱抗拒某种触角无所不及的意识形态,所以他的小说总是把床弟当教堂,把做爱当弥撒。只不过,米兰•昆德拉是在性开放的后极权时代做得精疲力竭,而老高是在禁欲主义盛行的文革憋得要死。因此《一个人的圣经》是《性经》,玛格丽特是被放逐的犹太民族的灵魂,她大叫操我,就是想与东方的夜游神结合,这是伊甸园撞上了老高的灵山,证明精神流亡是人类共同的处境。因此,《一个人的圣经》是一个性饥渴者对威权文化的抗议书,《灵山》则是抗议生效后的放荡史。但欲界的女人满足不了老高,而那种超验的自由境界,老高又永远找不到,所以老高仍是要像没头苍蝇那样寻找不止,竟一头找到巴黎去了,他是错把他乡当故乡。老高的这种渴望幻化成世界万物,首先是幻化成他的灵山,有时是细化成一条棍棍在找一条沟沟,老高始终是放不下。请看灵山里的老道所表演的黄段子:

 

 

男人修,修的啥子?

修一根棍棍。

女人修,修个什么?

修一条沟沟。 

棍子掉进沟沟

变成一条蹦蹦乱跳的活泥鳅呀!

但老高的棍棍和沟沟不一定是形而下的,有时是精神的东东,所以老高是肯定要活到老,做到老的,这就是他的行为艺术,是不会终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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