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海涵

昨晚去逛书市，先翻看格非的《人面桃花》，浏览第一页就发现有一个女孩在偷洗染血的衬裤，她还用镜子观察自己出血的地方，心里充满了恐慌，青春期来也，她不止洗一次，她老是要洗，于是，第二页上便配了一幅洗衬裤的插图。俺读小说是先品味它开篇所闪现的语链与意链是否能让俺觉得有味，其次是看它的意链能否构成俺觉得新奇的意象或逻辑，在整体上能否成为一种只对个人良心负责的，不受政治甚至道德异化的“文学上的事实”。并且还要看这种文学事实能否骗得俺有点激动，有点若有所失，有点几日不知肉味的感觉——近些年，只有余华的许三观同志让俺有点这种体验，其它的俺没读得周全。格非的开篇句子念起来很轻盈，我本来想读下去，但意象上老是闪烁着一滩血，不知为何俺想到了刘恒的〈伏羲伏羲〉，眼前便闪烁着一老一少两扇众妙之门，俺闻到的不是书香而是经血的腥味，看来中国作家对形而下的东西有着强烈的依恋，都想从生理层次去探索虚幻的人性，但又化不出更高的层次。这些全是读了弗洛依德、萨特、波伏娃、劳伦斯与兰陵笑笑生的缘故，于是，中国的许多作家都要从女人的众妙之门开路，典型的还有〈废都〉与〈白鹿原〉，后者其实就是将〈暴风骤雨〉的价值观颠到过来写，但离开赤裸裸的阴道也说不出像样的故事来。这不是谁比谁强的问题，而是中国人因受“每况愈下”这种哲学典故所陶范出来的思维习惯，看来格非的人面桃花也是先在裤裆里绽放。

接着俺翻了〈2006年中国中篇小说〉，这是由福州〈中篇小说选刊〉编辑部编辑的，漓江出版社出版的丛书系列之一。开卷第一个中篇就是严歌苓的〈金陵十三钗〉，题记就是纪念抗战胜利六十周年。抗日小说俺喜欢看，小日本谁不恨得嘎嘎叫？连俺这样的草民都在〈凤凰周刊〉卖过抗日作文。不过从〈地道战〉到〈金陵十三钗〉，爱国的主角便从游击队变成了十三名妓女。因为土八路游击队国军共军全激动不了人民了，要宣传爱国主义，要硬挖人性，要套牢纪念抗战胜利这个主题，又要跟南京大屠杀套上关系，也只能雇用红楼梦的金陵十三钗下凡了，让她们成为南京妓女，来表现一下爱国热情，真是玄思妙想，叹为观止啊。当然妓女、土匪爱国更能让人性在身份反差中显现出瑰丽，不过严歌苓的小说让俺读来就像在读样板戏一样，命题作文而己，不去宣传部的宣传栏，居然能在选刊中荣登榜首，可见政治仍是文学的父亲。

更让俺惊奇的是，远在美国的严歌苓也来初潮了！并且她的初潮比格非来得更快！一落笔大致就是“我姨妈书娟是被自己的初潮惊醒的，不是被1937年12月13日日军进攻南京的枪炮声惊醒的……”哗，严歌苓的初潮比格非要来得凶猛了，它是在日军那轰隆隆的枪炮声中来到的，是在中国人民同仇敌忾生死存亡的关健时刻来到的，汹涌膨湃，势不可挡，淹没了本来就是血雨腥风的破碎山河，壮哉，严歌苓！看来中国作家对初潮所爱略同，何故？思维本质一致也，在继承赋比兴之类的叙事传统上一致也,只是用经血来替代关关雎鸠而己,因此,别说到美国，就是去了天王星照样也会初潮频频也！俺才翻两篇小说就碰上两次初潮，俺要再读下去，初潮岂不变成了钱塘江潮，到时中国小说岂不也是全国小说一片红？

于是，俺只好离开小说，开始翻阅这套丛书的散文卷，开篇就是王蒙在深大的一次讲话。看来巴金去后，此公已成了中国文学的老大，说好说坏都要供他在高堂再说。但王公说话俺也喜欢听，他又重提〈百年孤独〉，说它对中国作家影响如何大，说〈百年孤独〉开篇的那句“许多年后……”的将来时倒叙方式迷倒了多少人。俺想，俺们中国作家的初潮不比人家更迷人吗？不是更足为天下式吗？套句〈百年孤独〉的句式，俺们中国小说一开篇的叙事方式完全可以一劳永逸地变成：我姨妈书娟是被自己的初潮惊醒的，不是被XXXX年XX月XX日的XX事惊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