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篾六的村庄》（中篇初稿六）

作者：刘海涵

六

篾五与娘的叫嚷声让篾六魂魄具动，他的听觉、视觉、嗅觉和知觉都受到了强烈的剌激。他突然有了怜悯、愤怒、焦虑、仇恨和恶心的感觉，这些感觉也是从模糊逐渐变成清晰的。有一瞬间，篾六突然看清了篾五的面目，那是个龇牙咧嘴留着八字胡的男人，五官因愤怒而扭曲，嘴角悬挂着鲜血。就在那一瞬间，篾六闻到了娘体外的一些味道——在这之前，他只能闻到娘所吞食的食物的香味——现在他突然闻到了清冽寒冷的雪味，以及篾五嘴角所冒出来的血腥味，还有一阵阵蒜臭味。篾六虽然只是闻到了三种味道，但篾六已经开始感到恶心了。篾六晃晃悠悠地发现，篾五从地上爬起来后，周围已经围了许多村民，许多人都穿着鼓鼓囊囊肮肮脏脏的棉裤或大衣，他们的双手都相互套在袖子里，双脚则在地上不停地跺着。他们簇拥着篾五和篾六娘说着带雾气的话儿，有的安慰有的叫骂有的哭哭嚷嚷。突然，篾五振臂高呼：有胆的跟我去村委找那鸟人去！人群熙熙攘攘地涌出院子，篾六发现娘叫嚷着并跌跌撞撞地往前挤去。篾六还发现自己正在穿过人墙组成的峡谷，篾六感觉自己突然裁了下去，满眼倏烁着雪的光彩。篾六定晴一看，原来自己已经接近地面，他看见了娘的双膝，他突然明白娘已经跪在雪地里了。篾六惊慌地往前张望，发现正前方就是篾五带领的人群，他们黑压压地聚成一片，覆盖着雪白的村道。那时他们全都立在原地不动，只有篾五飞舞着双手在嚷嚷，靠你娘，你要干啥？篾六听见娘在哭喊：民不与官斗你知道不？村长那里养着十匹蓝眼晴蓝舌头蓝牙齿的藏獒你知道不？你要再去闹事俺俺俺就死给你看，说着，娘就瘫在雪地里了。篾六的视角被翻转到了天上，他看见了既阴沉又明亮的天空，天上还在飘着晶莹闪亮的雪花，还有一排光脱脱的白杨树，树梢直戳天空……

篾五没有去找村长闹事，他把众人带回到家里开会，他们就在楼下的客厅里围着炉子开会。篾六发现屋子里挤满了黑糊糊的村民，至少有六十个人在一起说话，至少有八十张嘴巴在吞云吐雾，空气里弥满烟雾。娘就坐在炉子旁边，她还在哭泣。娘边哭边咕噜咕噜地喝水，于是，篾六又在一片浑沌中闻到了红薯汤的甜味，当然篾六是不知道什么红薯的，他只是知道有另一种好闻的味道。有几个年轻人在七嘴八舌地提着建议，说，过了年一定要把他选下来，我们就选篾五哥当村长，选贵阳或贵州做支书。有几个妇女却说，选个屁，我们回回要选他下来，可选了十几年还是选他不下来。镇里总是要让他当支书，他当支书，谁还敢当村长呀？篾五说，我就敢当！篾五的话音刚落，篾六就听见娘大声奚落道，你当啥？你那榆木脑袋也不想想，回回有这么多人要选他下来，可回回选他不下来，这说明什么？这说明许多反对他的人心口不一，俺们这里面有许多两面三刀见风使舵的人！娘的话一出口，所有的人都缄默不语了，大家大概是在用复杂的表情相互打量，人人都是一脸疑惑。只有篾五突然暴跳如雷，他指着篾六娘邪呼，靠你娘，就你小瞧我！篾五说着就撸拳揎袖，众人见状赶紧抱住他。篾六娘则抽泣着说，就你这德性还当村长哩，俺不指望你当村长，俺只指望你快挣钱来给俺做破腹产。篾五一听这话就像霜打的茄子似地耷拉下脑袋，他闷声闷气地吸着烟卷，众人觉得没趣，也就搭讪着散去了。

晚上，雪还在下着，村长的喇叭又响起来了，照例是一阵地动山摇的鼓声，声浪形成的冲击波旋转着层层荡开，蹿过大竹溪直扑篾五的家。篾六听见瓦片被鼓声震荡得哗啦哗啦地响个不停，窗户上的玻璃也在不停地颤动，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那时，篾六跟他娘正坐在床上看电视，篾五是坐在炉子旁边，他边拨弄着炭火，边骂骂咧咧。鼓声很快就停了下来，村长又在进行炉边谈话了。那晚的村长一改往日的风格，他用柔声细语说话，不过，他的声音在寂静的雪夜里仍然显得特别宏亮。他大概是这样说的：村民们，早上所发生的事情实在是迫不得已的，其实我是非常不愿意发生这种事的，只是镇长铁面无私，他要严格执法，我一个两头受苦的村长也没办法。现在，经过我的求情和劝说，镇长也体恤村民们的难处……说到这里，村长在稍微停顿后，突然提高嗓音说，只要大家把欠款还了，扣押的东西一定会完好无损地奉还给大家——只有篾五的摩托车不能还！篾五长期抗交公粮款和村校建设费，长期不务正业，长期以水变油等伪科学坑害人家。为了杀一儆百，镇政府民兵执法大队已经决定没收篾五的本田摩托车，公告已经送到村委，希望大家有空前来观看。接着，村长又放了一阵鼓声，然后再来一曲《好日子》。音乐完了之后，村长又宣布，为了提倡民主治村，他决定，让篾贵州同志当任今年腊月二十六篾氏宗祠祭祖活动的主祭，他说以后的年祭都要让辈份大的村民轮流主祭，主祭可以多分三斤猪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