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篾六的村庄》（中篇初稿七）

作者：刘海涵

七

篾五听了村长的处罚公告后，并没有什么激烈的反应，他只是坐在炉子旁喝了五碗酒，吸了半包烟。第三天下午，天色放晴，阳光从云层里渗漏下来，把白花花的扁担村映照得一片辉煌。篾六看见篾五不知从那里弄来一根碗口粗的大竹，只穿着毛衣和棉裤的篾五就在院子里挥动着一把寒光四射的斧头削制扁担。他边削扁担边咿咿吖吖地唱着歌，篾六娘没好声气地问他唱什么，他说唱的是《扁担歌》。篾六娘又问他削扁担作啥？篾五说，过几天你就明白。篾六后来才弄明白，原来那个写《扁担歌》的作者叫篾本良，他是篾五的同宗先人。篾本良，名贵权，后改名自由，字本良，他的号有十几个，其中一个就叫竹溪渔隐。现在的扁担村人有称他为“竹溪公”的，也有称他为“疯子”的，地方志上称他为“竹溪先生”。他中过举人，还到日本京都的西京大学混过。他在日记里说自己在东京参加过同盟会，入会仪式就是先给黄帝上香并歃血而盟，然后再听黄兴和杨笃生讲解如何制作炸弹。他在参加了几次暗杀活动后，突然疯了，他给黄兴去信，声明脱离同盟会，他在信里是这样写的：民主共和好主张，研究炸弹却荒唐，弟本不是贪生辈，而今幡然伤断肠。篾本良后来又突然不疯了，辛亥以后他一直从事普及乡村教育的工作，是本省放足会和扫盲运动的带头人。抗战期间，他已经七十多岁了，他一直隐居在扁担村且耕且读，有时也会疯一场，他不疯就活不下去。他把篾氏宗祠里的《篾公箴碑》砸得稀巴烂，还从几十里外的篾山买来一块花岗石，亲自镌刻了《篾公祖训碑》。他把《篾公箴碑》中与三从四德、纲常名教有关的许多内容统统删除，加进一些自己的主张。他死于1944年，后人帮他编辑的《竹溪遗稿》其实是他的日记和诗文的汇编，《扁担歌》就出自《竹溪遗稿》。《扁担歌》经后人不断添加，竟成了记载村史的民歌。篾五那天开始唱的就是篾本良的原作：

削根扁担七尺长

儿女有志走四方

扁担有节人有义

篾公祖训记心肠

削根扁担七尺长

保家卫土不可忘

若有豺狼敢来犯

扁担如刀不可挡

削根扁担七尺长

大竹溪旁是故乡

民我同胞物我与

顺应天演不会亡

……

篾六后来还了解到，就在篾本良作故的那一年，有个来华参战的飞虎队员跳伞时掉在了大竹溪。扁担村人从来没见过大鼻子，也没见过日本人，那个飞虎队员的后背缝着一块白布，上半部分印着中华民国国旗，下半部份印有官府的篆字大印，还写着几个楷书大字：“来华助战洋人，军民一体救护——航空委员会。”扁担村人弄不清楚那面国旗是蒋介石的，还是汪精卫的，更不清楚那个洋人是帮中国人的还是帮日本人的，于是他们把那名受了重伤的大鼻子用畚箕抬到篾本良面前。篾本良与那个大鼻子一阵叽哩呱啦的对话后，马上亲自拄着拐杖带着村民护送大鼻去大后方。篾本良在路上不断地唱着戏曲，结果在路上得了风寒死掉了。于是，许多年后，有人又帮《扁担歌》续写了这么几段：

削根扁担七尺长

抬着洋人去后方

救下一个飞虎队

重驾战机打东洋

……

削根扁担七尺长

小脚女人支前忙

分田分地叫解放

助我大军渡长江

……

削根扁担七尺长

战天斗地炼钢忙

全国人民大跃进

共产主义是天堂

……

竹片到处飞溅，篾五边削边唱，篾六娘则倚门看着他，这时篾六突然看见有个裹着棉大衣的女人走进院子来。她站在篾五面前笑吟吟地问，篾五兄弟，你是不是准备打架啊？篾五愣了一下，没好声气地嘟哝着，谁要打架？你别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篾六娘听了机灵地走出屋子去打圆场：哎呀呀，村长大嫂难得来一次，你这么凶巴巴地干什么？村长媳妇赶紧攥住篾六娘的双手说，我是来为前天的事道歉的，都是同村同族的兄弟，低头不见抬头见，我狠狠地骂了村长了。篾五听了便扔下斧头，瓮声瓮气地说，既然这样，那你就让他把摩托车还给我。村长媳妇打着寒噤说，其实村长也已经后悔了，他说只要你把那点钱交了，他就会想办法把摩托车要回来给你。他还说，其实他不在乎你一个人不交，只是在乎你带坏了村民，所以才要扣你的摩托车。篾五听了便又拾起斧头说，你告诉他，那钱我是不会交的，况且我也没钱。那摩托车我是准备卖了换钱的，我媳妇破腹产要花钱，你跟村长说，他得帮我负这个后果……篾六娘听了娇瞋着说，你真是狗咬吕洞兵，不识好人心，人家来登门道歉，你还说三道四——大嫂，你跟村长说，那点钱俺们想办法凑给他，请他把摩托车先要回来，要不俺这孩子可真是生不下来了。村长媳妇听了便点头说，还是妹子你明事理，我带了点东西给你。说着，她就从鼓鼓囊囊的大衣里掏出一大串腊肉，红彤彤的腊肉就在篾五的眼前晃荡。篾六娘边轰轰烈烈地客套着，边拽着村长媳妇进屋里去坐。村长媳妇在进屋之前安慰篾六娘说，其实篾虎的媳妇也已经怀孕十一个月了，也是生不下来，医生说，小孩还没发育好，不能做破腹产，还有莲湖村和篾山那边也有几个怀孕了一年多的，医生也说等发育好了才能做破腹产，只能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