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篾六的村庄》（中篇初稿八）

作者：刘海涵

八

篾六看见篾五在喝酒，他就坐在一楼的客厅里喝酒，他挨着取暖的炉子，酒桌就摆在炉子旁。炉子上放着一只热气腾腾的铝锅，里面煮着整块的腊肉，就是村长老婆送来的那些腊肉。那天中午，篾六用电话叫来贵州一起喝酒，贵州当过兵，入过党，虽然他是炊事兵，但也是戴着军功章回来的。贵州原来被安排在镇办的印刷厂工作，厂子破产后他就回家务农。他本来要去城里跟贵阳学做酒家菜，不知为啥又呆在家里养猪。篾五说，你当主祭一定要在祭祖的时候念《篾公祖训碑》，村长每回主祭都不念，他说疯子写的东西没啥可念的，还说那碑早就没了，要念也只能念村委的村规民约。贵州是个说话细声细语的中年人，他说，《篾公祖训》的句子忒长，念起来很吃力，我的底气不足念不了。蔑五说，你念不了你可以当场命令我来念，我吹惯唢呐，力气没问题。篾五还说，年后的选举，我俩可以结伴参选，你竟选支书，我竟选村长。贵州听了哈哈一笑，说，人家树大根深，他老溪口那一支篾姓的人比我们霸王岗这一支的人多，他放利息，许多人欠他钱，还欠他人情。他在镇里、市里都有靠山，我们哪能选得过他？再说，这地也卖了，年轻人也都去城里打工了，你我就是当了村长书记又有啥可管？篾五听到这里就嚷嚷说，糊涂！你我要是当了，我们就可以把地要回来，就能办成退耕还林的大事。贵州嚼着一片腊肉，含含糊糊地说，到时再说吧，对了，村长已经用大家凑的香火钱买了我的六头大猪供祭祖用。后天晚上，你来帮我杀猪吧，还是你的手脚比我利索。篾五说，那我是肯定要去帮你的。贵州又喝了一口酒，他咂着嘴说，其实，这事也是村长吩咐的，他这人只要气一消，是不会记恨人的。篾六听见娘突然喘了口气，并说道，贵州说得就是没错，村长就是不会记恨人，要不他能当到今天吗？篾五不耐烦地嚷了一句，你懂个屁。

腊月二十五，又下了一天大雪，晚上，村子和天空都被雪色映照得灿如白昼，连远处的田野都能看清楚。篾六娘跟着篾五晃晃悠悠地往岗下走，背影高大的篾五手里拿着那根新削制的扁担，他在雪地里噼噼卟卟地踩出许多大脚坑，那些大脚坑跟篾六后来在电视里看到大象的脚印很象。篾五的大脚坑一直延伸到灯火通明的贵州家去，贵州家就在溪边，那是一幢古老的平房院子，有正屋，有厢房，还有倒八尺的门廊。院子很宽敞，院子的一半就是猪棚，里面养着二十来头大智若愚的大猪，它们也在闹哄哄地探头看热闹，篾六见此情形心里顿生怜悯。院子里用竹子与帆布搭了一个杀猪用的大棚子，棚子里吊着太阳灯，还摆着一大张毛毛糙糙的肉案，雪地被踩得一片狼籍，院里院外全是人头，全是眼晴。贵州披着一件军大衣拎着一瓶白酒，篾五一进院子，他就斟了一碗白酒给篾五，你先扪一碗酒驱驱寒吧。篾五也不客气，接过来一仰脖子倒下半碗，然后，他把碗递给篾六娘，篾六马上闻到了一阵浓烈的味道，呛得他浑身痉挛，他想这酒原来是这么难闻的鬼东西。

篾五脱下呢子大衣往篾六娘的身上一披，然后就挥手往猪棚一指，马上就有一群人跟着他一起扑向猪棚。篾六觉得眼前人影乱晃，嘈杂声覆盖了猪的惊叫声。幸好她娘占据了一个非常有利的位置，于是篾六便看见一只鼻子冻得红朴朴的大白猪被人揪耳拽腿地掀倒在雪地里。那头猪在挣扎，在嘶鸣，在抗议，身影高大的篾五就跪压在那头猪的脖子上，篾五的双手揪住猪耳朵，篾五的嘴里还咬着一把寒光四射的尖刀。突然，篾五腾出右手，拨出嘴上的尖刀，一道光弧闪过之后，猪同志挣扎着并发出撕心裂肺的哀鸣。接着，篾五把尖刀稳稳当当地转了几下，然后猛地拨了出来，说时迟，那时快，一道红雾跟着他的刀喷了出来，雪地马上一片殷红。突然，有一只塑料脸盆截住了血柱，篾六看见脸盆里涨起红雾和泡沫，篾六闻到了剌鼻的血腥味，他感到恶心，他马上晕头转向地睡着了。等篾六再次醒来时，他发现自己是在红烛高照的篾氏宗祠里，周围是乱哄哄的人群，背后有铙钹声和弦乐声，还有村长的鼓声。神龛前的烛台上挺立着一对碗口粗的描金大红烛，还有许多小红烛，倏烁闪耀，煞是明亮。篾六往前看，前面是一溜八仙桌拼成的供桌，上面拱伏着几头刚收拾干净的大白猪，篾六看不到它们的胴体，只看到猪脸和猪耳朵，乖乖，猪好像是笑咪咪地拱伏在那里的。透过供桌的桌下，篾六看见对面是密密麻麻的人腿，有的裹在棉大衣的下摆里，有的没有穿大衣。

乐声停下来以后，人们的嘈杂声也安静了下来，篾六感觉到娘正在往供桌前头挤去，篾六便看见供桌前有六条腿和一条扁担在活动。他看不见那些人的上半身，他只听见篾五、贵州与村长在供桌前头轰轰隆隆地说着话。贵州说，篾五为他的小孩削了一根扁担，他给小孩取名为篾六，他想祈求篾公保佑他媳妇早生贵子。村长说，连男娃女娃都不知道，怎么好削扁担呢？篾五说，医生帮我媳妇照过，是男娃。村长说，哦，要是这样倒是可以先插的，这是求子扁担，祖先当然会高兴的，只是你现在一插上，等会分胙时就要给这根扁担分一斤，小孩还没出生，我怕人家有意见。篾五说，那就在我的扁担上少分半斤就是了，做事当然要讲公平，我不能占别人的便宜。村长高兴地说，这样当然好，当然好。贵州说，我的牙有点痛，今晚的主祭先轮给篾五吧，都是篾公的子孙，轮流一下才显得和气。村长迟疑了片刻，最后还是说，那就由篾五主祭吧，现在子时已过，开始祭祖吧。

篾六以为篾五与村长已经尽弃前嫌了，看来篾五的本田也能很快地跑回来，但他没想到篾五在祈求篾公赐予本村风调雨顺六畜兴旺多财多福之后，突然高声朗诵疯子篾本良所写的《篾公祖训碑》：余之乡人也，自禹分九州之后，国于赤县神州三千余年，乡于山隔壤限之大竹溪旁，胄衍祀绵，光被遐方。此乃翼轸分野之故国，此乃汗水浇灌之家园，此乃志士仁人辈出之息壤，此乃皇天赐予之后土。余乡东起老溪口，西至篾山之阳，北至张河，南至莲湖与余泽。大宋咸淳九年，余聚异姓姻亲四户于扁担村，计一百九十三口，共取篾姓，同耕斯土。余与族人订立村约如下：人人皆有守土护家之天责，义田祠田学田永不私分。富不侵地占屋，贫不卖地售宅。济贫救弱是宗族天职，矜孤恤寡才是篾氏子孙。族人分地析产要讲平等，个人地权宅权不受侵犯；余不贪人一分田地，人不占余半寸河山。村事由族人共议，男女平等表决，不假公意之名强夺个人之自然利权。婚姻自由，提倡天足，尊老携幼，兴学助教，数罟不入莲湖，斤斧以时入林，民胞物与，永守斯土！篾五不止念了一遍，他教村民们跟他一口气念了几百遍，结果大家都像是着了魔似地跟着他疯念，竟从子时念到辰时，村长的嚷嚷没人理会，村长被气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