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尽头 海尽头》

刘海涵

俺写的东西，喜欢摹仿各地方言瞎写一气，都是按自己的喜恶写的，许多是不准备交给编辑的，这个长篇码出来已经有六年了，描写的是福建船商闯荡琉球的历史，现在要把它修改得符合主旋律，争取出版，先选出几节在网上贴贴了。

二  尾家大厝

许多日子后，柳田美穗总是梦见自己像一只寻找旧巢的燕子，飞越重洋，轻巧地闪进尾家大厝那既高大而又厚实的门廊。她穿过一道道装饰着镂花挂落[1]的走廊，越过一方方石砌天井，直接飞向深邃幽暗的祖堂，再穿过后门，消失在那长满枇杷和芭蕉的后院……她听见了燕子的呢喃，还有三味线的声响。她甚至看见了赤裸着的尾生，他那白花花的身影像一只麋鹿在厅堂之间不停地穿梭、奔突。他那强健而又修长的大腿在柱子后面闪现，像树林似地布满了厅堂和走廊。他那光彩夺目的阴囊在每一处构件上晃荡，散发着柚子般的芬芳……大门的门额之上镶嵌着一座悬空的阳台，阳台顶上覆盖着歇山屋顶，当地人称这种阳台为雕花门楼。门楼的正面架设着半人高的雕花护栏，护栏的内侧是一溜榆木长椅。护栏就是椅背，这种有着护栏的椅子俗称“美人靠”。美穗总是看见，美人靠上倚坐着一位圆脸女人，她很年轻，也很漂亮，只是忧郁笼罩着她的双眼，她的全身裸露着，富有曲线的玉体像萤火虫似地闪亮……

门楼下就是尾家大厝的大门门廊，门廊的外框是用精雕细刻的石条镶成的，石制的门额上镌刻着庆云烂漫的纹样。大门有两层，外层是折叠式的镂花门扇，里层才是厚实的门板。镂花门扇上镂有神荼与郁垒的形象。杉木质地的门槛非常高，岁月已将它的边沿磨损得往下凹陷。门廊的台阶右侧竖着一块花岗岩琢成的石敢当，它硬朗朗地挺立在一旁。在门厅（前厅）里头，在承托楼板的第一根横梁前侧，构筑着一只燕巢。每年春天，燕子总是会来寻找旧巢，春去春来，年年如此。承托燕巢的竹签是在盖楼的时候钉上去的，尾生说，人燕同堂是一种吉祥的征兆。冲绳没有家燕，美穗认为没有家燕的春天是寂寞的春天。

尾家大厝的主体建筑是由前楼、中楼和后楼三幢相互贯通的双层楼房构成的。每幢楼房的中央都是一个方形的石彻天井。因此，尾家大厝的俯视图基本上就是一个“目”字。天井周围的走廊里摆着几十盆兰花，还有几十只灭火用的陶瓷水缸，水缸里边有金鱼在游荡。尾家大厝的外墙是用青色的花岗岩砌成的，没有细心磨琢的石材很粗糙，粘结石材的蛎灰是混和了糯米饭和生鸡蛋后舂成的，年长日久，灰缝里总是闪烁着五颜六色的苔藓。尾家大厝的梁柱框架全是用粗壮的杉木刨制的，它们像粗壮的胳膊，纵横交错钩心斗角地纠集在一起，组成了尾家大厝的坚韧骨骼。尾家大厝的木质门户皆不染色髹漆，它们经过岁月的侵蚀和盘剥后，纤维毕露，闪烁着朴素的光芒。

尾家大厝的门前有着视野开阔的操场，厝后有布满芭蕉和枇杷的后院。后院的紧里头是山崖，山崖底下有一眼石砌的古井。那口黑洞洞的古井非常幽深，深得让美穗心里发凉。尾家大厝的屋顶是由几组双坡歇山[2]交错而成的，瓦片上都压着大块大块的石头。屋顶的四周没有挑檐，而是砌着雉堞（城垛）形状的压檐墙。压檐墙外侧的泻水口由蛎灰雕塑成十二生肖的头像，雨水就从十二生肖的口中泻出。十二生肖周围还有二十八宿的灰塑，二十八宿的周围还点缀着曼陀罗花和西洋船的图样。它们与屋里钩心斗角的雕花构件相互呼应，构成一种土洋结合的建筑风貌。尾家大厝的四角屹立着四座锥顶岗楼，它们与二楼相沟通。正因如此，在美穗的眼里，尾家大厝有点像城堡……

美穗闻到了盆载兰花散发出来的幽香，她也听见金鱼在积满青苔的水缸里唼喋水泡的声响。她还听见了壁虎在梁上喘息，蝴蝶在扇动着翅膀，还有燕子在她的耳旁鸣啭——发出非常非常悦耳的声响。尾家大厝的木构件大多雕刻着精美的吉祥图案，摆着镂花屏风的中厅，从前是尾家人吃饭、打麻将、抽水烟、喝茶、捡脸[3]、梳头、绣花、聊天、听鼓词、看傀儡戏的地方。尾生说他曾奶奶和奶奶在世时，经常会请唱鼓词或琴词的盲艺人在中厅唱大书。那些盲人唱词时吐字清晰，声情并茂，大家都听得很有味道。有一回，有个盲艺人在中厅唱《玉堂春》，当他唱到高潮声，听众们都哭了，满堂的欷歔声把小孩们也吓哭了，结果整个尾家大厝都澎湃着哭声。

镂花屏风的背面紧贴着张开双臂的大楼梯，那里是通向二楼的主要通道。尾家大厝的二楼楼板全都涮过清漆，涮过清漆的杉木楼板光滑得像镜子，在红灯笼的照耀下总是晃动着祥和的光彩。当年，那些脚跟上甩着木屐的男女，整天让杉木楼板激荡着剌耳的声响。后楼的天井北侧就是供着祖宗木主的后厅，后厅也叫祖堂，它幽深、宽敞，它古色古香，总是凝聚着香雾，总是闪动着烛光。祖堂的紧里头摆设着面向天井的雕花神龛，它的造型就像一座小戏台，上有八字形的镂花挂落，下有精雕细刻的护栏。小戏台呈梯状，先人的牌位叠肩压背，观音和土地神的瓷像也在那里联袂登台。神龛跟前横摆着一条长长的香案，上面摆放着灯笼、烛台和香炉。祖堂东西两侧的墙壁上悬挂着十几幅先人遗像，它们是清一色的黑白头像，那些遗像是手绘的，年长日久，色质已经非常暗淡，远远看去，先人们的神情都有点异样。祖堂中央摆放着一张红木质地的八仙桌，有一个老人的身影子总是在桌旁的藤椅上闪现……那是尾生的爷爷，他就是最后完成尾家大厝建造工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