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篾六的村庄》(中篇初稿九)
作者:刘海涵
九
虽然,篾五已经把儿子的扁担插在篾氏宗祠的扁担阵列里,并且也已经把儿子命名为“篾六”,但篾六并不知道篾五的这些举措与他有什么相关。因为,篾六根本弄不清楚贵州与村长说话时所提到的“篾五的媳妇”是指谁,也搞不清楚“篾五媳妇肚子里的娃娃”又是指谁,他对这类问题根本不感兴趣,所以他一听就忘了。只是在后来,篾六偶尔在北京读了海德格尔的《在通向语言的道路上》之后,才开始琢磨起名与人的关系,才有点相信太初有道,名与神同在的道理。但在那年的祭祖仪式之后,篾六还搞不清楚自己应该有个名字,在接下来的一段日子里,他只听到人们的嘴里不断地嚷着 “过年”。篾六也不清楚这过年到底是啥球玩艺儿,他只感觉他周围的酒味、烟味、油烟味等特殊味道的浓度越来越高,他娘的肠胃也比往常蠕动得更邪乎,就像院子里石头碾子似地咕咕噜噜地转个不停。许多有点陌生的油脂味被她带到肚子里来,羊水里竟冒出许多猪油和菜汁的成份,菜汁里又携带着一丁点残余的农药,相当剌鼻,相当有效,篾六一闻见就头晕脑涨。他一头晕脑涨就要抽搐与蹬腿,结果他娘总是呕吐得天翻地覆。篾六还发现,过年还特别吵闹,他长大后才明白中国人民就是喜欢吵闹,村长无异是吵闹大王,他总是希望他的高音喇叭能像拳头似地驯服所有村民,甚至包括飞禽走兽、草木虫鱼。其实,在去年的春节,篾六的听觉嗅觉知觉都还没有发育成形,许多东西他根本听不见,看不见。今年可就不同了,他听到了连绵不断的鞭炮声;村长的铜鼓声,还有他发布的关于治安、消防与禁赌的各种指示;篾五的豁拳声也经常要淹没村长的声响——篾五已经不吹唢呐了,他总是在家里与一群男人喝酒、白唬、豁拳,篾六终于弄明白,其中有个嗓子有点嘶哑的男人就是贵阳。
“贵阳,你掌勺的那家酒家叫啥?”
“就叫楚国演义鱼翅酒家,篾五。”
“三国演义吧?”
“不,楚国演义。”
“我们离湖北湖南远着呢,咋算是楚国哩?”
“算,楚国强大的时候到了山东那头哩,这是我爷爷生前听篾疯子说的。”
“靠,这真是胡叫胡有理——贵阳你的嗓子有点哑,上火了?”
“被油烟呛的,这是我们做厨师的职业病。”
“喝点莲子心吧,莲湖的莲子可败火了。”
“现在的莲湖给印染厂都污染成鬼湖了,那莲子心能喝啥?”
“不喝也罢,这回我是跟定你了,你无论如何得帮我按排个厨师的位置,我得赶快挣点钱给媳妇做剖腹产。”
“可做我们这一行的规距就是要爬梯子,你还得先到厨房里去学打杂,学完打杂后才能学掌勺,从尾锅学起,到我这就是头锅了,咋说你也得折腾一年二年才能学尾锅。”
“得,打杂一月能挣多少钱?”
“咋说也得有四、五百,还包吃住哩。”
“这么少?给我吸烟都不够哩,哪能挣钱给媳妇做破腹产啥?”
“那没办法,想挣快钱就得去炒股,去炒楼,去当官,打工就是这样。干我们这行还算好哩,你要是到工厂去干活,八百年也不会给你涨工资。”
“得,我做,还有一件事,你认识陈市长啥?”
“是的呀。”
“那你跟他说说,叫镇上把我的摩托车推回来给我,我媳妇都给村长送了两只鸡了,那鸟人还是不肯帮我去说说。”
“篾五,你喝多了,我不早就跟你说过,我认识陈市长,只是在我们酒家的厕所里一起撒了一泡尿,他见我戴着纸筒帽便问我是不是厨师长,我说是的呀,他说,你的菜不错,我喜欢,我说谢谢陈市长的鼓励,他吩咐我说,你要好好为人民服务。但他未必能记住我,我只是跟他的司机熟,他司机天天要到我们的酒家来为陈市长打包。”
“市长家里就没做饭的地方啥?天天打包也不怕烦?”
“你不懂,我们酒家就是陈市长的侄女婿开的,陈市长喜欢喝我们的炖汤,天天晚上都要叫司机来打包。”
“靠,宰相家里七品官,你帮我跟陈市长的司机反映反映吧,要不那个啥,你干脆跟你们老板说说,兴许他能看在你的面子上跟镇长打声招呼哩。”
“这事那个啥……你来了再说吧。”
篾六发现,母亲的周围突然安静下来了,村子里也突然安静下来了,不过,偶尔还能听见村长的鼓声。有一回,等村长的鼓声歇下来以后,篾六迷迷瞪瞪地听见村长跟他娘说,篾五去哪儿了?篾六娘说,跟贵阳走了呀,你收了他的摩托车,他没法弄钱给俺做剖腹产,不去打工,在家作啥?村长说,你不知道,像你这样过了预产期而生不下来的孕妇可多着哩,光我们镇就有三十多个,全市估计也有一千多人,这事已经惊动了中央,上面已经准备派专家下来,到时会为你们免费做剖腹产的。篾六娘听了后,嗯了一声,又叹了口气说,就是能剖出来,还要花钱买奶粉哩,一年不也要花个几千啥?中央也发奶粉啥?村长说,中央当然发不了奶粉,但村委是可以给你发点补助的,不过……要发这个补助……那还得让篾五把那几百块钱交了——国有国法,村有村规,对于抗交公娘的人,我咋能给他家属发补助呢?我要是发了,人家还不得骂死我啥?篾六娘不出声了,只有村长在滋滋滋地吸着烤烟。村长与篾六娘说话的时候,篾六与他娘正坐在床上的被窝里,篾六的视力被三层棉被遮蔽得一片模糊,他只隐约看见村长像团影影绰绰的烟雾,他的手上有一星火花在闪动,估计他正坐在床前的炉子旁吸着那杆竹烟杆。
天气是越来越暖和了,雪早就没了,风变软了,变得像丝绸似地,整天在院子里晃来荡去,这点篾六从娘吸进来的空气里能感觉得出来;空气也变得湿润了,湿润得像羊水似地柔滑宜人,这点篾六从娘吸进来的空气里也能感觉得出来。有一天,篾六张眼一看,透过院墙的顶端,他发现黄澄澄的霸王岗岗顶竟然已经现出青青地一片,有一行大雁正越过霸王岗,悄无声息地飞向远方;院子周围的树都变绿了,鸟声也变得越来越悦耳了。村长的鼓声又响了起来,这回的鼓声敲得特别久,亢奋的节奏像发了情的驴子似地在村子的上空不断地跳跃着。等鼓声歇下来之后,村长又发表演讲了,村长说,村民同志们啊,一年之计在于春,春耕的季节到了,让我们团结一致地去开垦溪旁的荒地吧。在我们还没有脱胎换骨地变成市民之前,这地我们还是要种点,要种点粮食和蔬菜。为了鼓励大家的劳动积极性,为了建设我们的新农村文化,我要为大家朗诵一首诗,是我儿子从网上抄给我的,他说写诗的诗人就叫“孩子”,村民同志们请听我念念孩子的《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吧:
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 喂马,劈柴,周游世界 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 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从明天起,和每一个亲人通信 告诉他们我的幸福 那幸福的闪电告诉我的 我将告诉每一个人
给每一条河每一座山取一个温暖的名字 陌生人,我也为你祝福 愿你有一个灿烂的前程 愿你有情人终成眷属 愿你在尘世获得幸福 我只愿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