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篾六的村庄》（中篇初稿十）

作者：刘海涵

篾六跟着娘走下霸王岗，来到了大竹溪旁，扁担村就撒落在大竹溪两岸。这是一条蜿蜒流淌几十公里的的溪流，宽的地方有二十来米，窄的地方只有三、四米，溪岸很陡，岸壁上怪石嶙峋。溪底匍匐着许多乱石，乱石之间流淌着涓涓细流，细流里有许多没有眼睛的小虾，只有蚊子那么大，不能吃，只能看。溪上横卧着一座水泥桥，那是村里用卖地的钱建造的，取名就叫同心桥。溪旁两侧原来簇拥着密集的毛竹，后来被村民们砍得一根不剩，一根不剩的毛竹地现在成了杂草丛生的荒地，它们沿着大竹溪两岸伸展，每侧的面积都是非常狭窄的，地面是向着溪谷倾斜的。篾六后来弄明白了，村长在替村民卖了大部份耕地之后，就把溪旁的荒地切成一段段分给大家。现在，篾六就发现自己倾斜得厉害，原来娘正站在溪旁的杂草里，绿茸茸的杂草驮着晶莹闪亮的露珠，在风中摇曳着柔软的腰肢。篾六还看见溪旁的杂草里站着许多妇女，她们人人握着一把锄头在掘着杂草根。村长也夹在妇女当中，他站在溪谷的南岸拄着锄头与人搭话，明媚的阳光照得他浑身发光。

“村长，这草这么长咋掘啥？不如放火烧荒了吧？”

“老虎婶，要是放火那就全烧光了，一下雨，连泥带庄稼不全冲到溪里去了啥？我的意思是溪沿的杂草不要掘，不要烧，还要把靠里边掘出来的草根垒在溪沿码成堤坝，一下雨草根就会钻到地里去，堤坝就会变成保护水土和庄稼的万里长城。总之是只掘要种的这一块，溪沿的要保护，我量过了，每家都可以掘出三垄至五垄地，要是种红薯能收个几百斤，要是种大白菜也能收个几百斤，要是种生姜、大蒜、大葱、西红柿效益更好，最好是种玉米或高粱，平时也不用费心，收下来后不怕坏，弄到城里去能换现钱……”

篾六看见娘的锄头只晃了两下就停住了，因为老虎婶又在嚷嚷：“村长，篾五媳妇的肚子根本弯不下腰，你帮她掘吧。”

其他人听了老虎婶的话都看着村长怪笑，村长可能在发窘，但他还是说：“请贵州帮她吧，我家里的地我都掘不过来哩。”

“你可以叫你媳妇帮你掘啥，她在家作啥？是怀孕了，还是在学锈花？”

“她娘病了，他回娘家了， 这样吧，等会我跟贵州一起帮篾五媳妇掘吧，你叫她去拿玉米种子来啥，我俩帮她种了玉米吧。”

篾六发现娘听了后就扛起锄头往岗上去，边走边回头说：“村长，晚上和贵州来俺这里来吃饭吧，俺给你们烙葱油饼，喝酒——”

“你给他俩喝洗脚水就得了……”老虎婶的揶揄声。

“哈哈哈……”好像有许多妇女一起发出了戏笑声。

篾六也搞不清楚村长和贵州是否真的来吃娘的葱油饼，因为他睡着了，他在将睡之前突然明白，娘的另一个名字就叫“篾五的媳妇。”

     日子过得可真快，夏天到了，天气热得邪乎，村子里的狗都在悬着老长的舌头，躲在树荫下喘息，还嘀着哈喇次。篾六发现娘总是在不断地喝水，咕噜咕噜的声响吵得篾六睡不着觉。收玉米的时候，篾五回来了，他是驾驶着他的本田回来的。他一回来，就与一群男女在家喝酒、豁拳、瞎白唬。

“篾五哥，本田是谁帮你要回来的呀？”

“我们老板帮我要回来的，不过，我们老板刚给区长打电话，区长就说，他正在传达废除农业税的文件，他直接叫镇长把本田送到市里给我——靠，我这回可跟贵阳见了世面了。”

“既然见了世面，还回来作啥？”

“我这是回来休假，老板怕我春节休假误事，就要我现在就把这半年累积的假期给休完，现在讲究劳动法，老板对我特厚道。”

“是不是酒家的生意特别好？”

“生意当然好，市里的有钱人啥事也不做，整天就是吃了睡，睡了吃，不过我现在不在酒家做，我给老板做保姆。”

“你一个大男人咋会给老板当保姆哩？”

“我不是给老板本人当保姆啥，我是给他的宠物当保姆，他有两只哈叭狗，一只叫星星，一只叫月亮，有时老板就搂着它俩睡觉。”

“脏稀稀的狗，人咋能跟狗睡觉啥？”

“你们不懂，我们老板的狗比你们还干净，你们一年洗几次澡啥？可我每天都要帮狗洗澡，用玻璃钢的洗澡间，用沐浴露洗，还要用电吹风吹干它俩，用象牙梳子梳理它俩的长毛。还要用雪白的毛巾被裹着他俩，最后还要给他俩穿上肚兜，五百元一件的肚兜。”

“不管咋干净，狗改不了吃屎，你们老板搂着狗睡，就不怕狗嘴蹭得他满脸屎啥？”

“你们不懂，我们老板的宠物不吃屎，它们住在别墅里，想找屎也找不到。别墅里尽是抽水马桶，人一拉下来就给冲走了，这点不好，既浪费水又浪费肥料。不过，有一回，老板搂着狗睡觉时确实让狗蹭了一身屎，原来他让狗喝了牛奶，狗一喝牛奶就上火，上火后的硬狗屎就沾在尾巴毛里，结果老板亲自帮狗洗澡也没发现狗尾巴里藏着狗屎。现在我养的星星和月亮不再喝牛奶了，它俩只喝点鲜果汁或豆奶。”

“狗不吃屎，是不是跟你一起吃饭啥？”

“你们不懂，狗可比我吃的要高级，你们听着，人家吃的都是进口的狗罐头，日他娘，上面净印些我看不懂的洋文，标价都是港币或美元或欧元，狗吃一顿少说也得花个人民币十来块。”

“日他姐，一顿饭就要花十来块，你们老板是不是有钱没地方花了呀？”

“你们不懂，贵阳说，人一有钱就上层次了，要讲爱护生命，所以就要养宠物了，哪会像咱们整天想杀狗吃？一顿饭十来块钱算个球，有一回我的星星病了，老板带他坐飞机去香港看医生，来去就花六万多。我们老板的心肠特好，他怕宠物吃罐头吃出胃病来，所以就让贵阳他们给狗烫肥牛肉吃。我刚去的时候就是在贵阳的手下打杂，贵阳为了让我早点学炒菜，就让我帮老板烫牛肉，每条宠物每顿半斤肥牛肉，要切成肉戥或肉片，要煮成三成熟。贵阳说，狗与老外一个球样，吃牛肉要吃半生不熟的。有一天老板想试试狗吃的肥牛肉味道咋样，就亲自尝了两块牛肉，结果他竟觉得味道老美。贵阳拼命推荐我，说是我做的，贵阳还跟老板说，我的唢呐吹得老美，能摆弄许多乐器，老板就让我去他别墅当保姆了，他说他的宠物就是喜欢听音乐。我本来只想学手艺，所以当时可不想去，但贵阳说，狗保姆的工资可高了，挣两个月就够我媳妇做剖腹产的，于是我就去了。”

“啧啧啧，篾五哥，狗保姆的工资那么高，你也帮我找一份做做吧。”

“也帮我找一个吧，篾五叔。”

“帮我也找一份吧，女的要不要啥？”

……

“你们别吵，我们老板说了，养宠物的人越来越多了，宠物医院宠物酒店宠物饭店已经在蓬勃发展，宠物保姆一定是个前途无量的伟大职业，我会帮你们留意的，只要有空缺我就叫你们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