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篾六的村庄》（中篇初稿一）

作者：刘海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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篾六还长在他娘的胚胎里，刚开始是像条小虾米似地蜷曲着，周围涌动着柔滑的羊水，黑糊糊的浑沌一片，非常安静，非常温暖，还翻腾着酸菜咸鱼腊肉红薯和玉米碴子的味道，有时也有米糊的暗香，这些味道使篾六隐约想到了稻浪翻滚的江南——那个时候，就像上帝刚从水上哗啦啦地走过来，但上帝还没有自言自语地说：“要有光。”于是，世界还是一片黑暗，只有时间已经开始在偷偷地蠕动，当然，这时的篾六还没有听觉，也不知道世上有五彩缤纷的颜色，更不知道人是应该要长眼晴和嘴巴的。然而，没过多久，篾六的鼻子与耳朵就开始发挥功能，篾六能听见人们说话的声音了，声音就在他娘的肚皮上轰鸣。许多年后，当篾六把耳朵贴到一面铜鼓的表面上时，突然想起自己当年在娘的胚胎里时，就像住在铜鼓里一样，鼓面被人的话语声震荡得嗡嗡直响。篾六长大后才知道，他们扁担村人所说的铜鼓其实不是铜做的，而是用木桶蒙上猪皮做成的皮鼓。鼓面被村民们磨蹭得既肮脏又光滑，闪烁着怪异的光芒。村子里共有一大四小五面铜鼓，全部归村长保管，因为那就是用公家的钱买的，是属于村办国乐队的财产。国乐队后来因人才流失玩不下去了，最主要的人才就是篾五与麻花。篾五是远近闻名的唢呐手，篾五的唢呐声能让猪狗安静地竖起耳朵，还能让麻雀全部停止恬噪；麻花的鼓声很响，能把村子里的瓦片震得哗啦哗啦地颤动，牛羊一听见她的鼓声就要发羊痫风——这些都是篾六长大后才听他娘说的。篾六刚有听觉那阵，国乐队就已经散伙了，篾五带着麻花等人去城里表演脱衣舞。闷得发慌的村长总是要在家里敲鼓，鼓声总是咚咚咚咚地震荡着篾六娘的肚皮，就从肚脐眼里灌进去，震得篾六心里发慌。

有一回，鼓声歇下来以后，篾六听见村长好像在对他娘嚷嚷，村长的嗓音很大，像春雷似地震荡着篾六娘的肚皮。村长说的是关于“本”的事：“你怕啥？我的本是比篾五的大了些，不过……村长说话的时候，旁边还有几个女人在嘎嘎嘎地大笑——那个时候，篾六还不知道本是什么，篾六也不知道篾五是谁，他连自己是篾六也不知道。那个时候，篾六还长在他娘的胚胎里，像只小虾米，没眼晴没嘴巴，只有耳朵与鼻子，他经常会听见村长在敲鼓，还经常听见村长与他娘在探讨关于“本”的事。有一回，村长说，你让我听听，我一听就知道你怀的是男娃还是女娃，反正……他娘不耐烦地嘟哝，要不是你这死鬼念着“下定决心，不怕牺牲”硬来，俺才不会做对不起篾五的事。村长没好声气地咂着嘴，嘀咕道，那死篾五跟麻花在外头鬼混，你倒为他守着清白，荒着的地要长野草，闲着的船要烂掉，我是关心你，我还怕没有相好的……说完，村长的脚步声就远去了，有一件东西在屋子里飞起来，哐当一声摔在地上，发出噼哩啪啦的声响。过了一阵，篾六还听到娘在咕噜咕噜地喝水，篾六在一片浑沌中闻到了红薯汤的甜味，当然篾六是不知道什么红薯的，他只是知道有另一种好闻的味道，等他钻出娘肚子后才知道那就是红薯。

那个时候，篾六还长在他娘的肚子里，有一回他听到篾五回来了，篾五带回来一种非常古怪的噪声，既吵闹又单调，篾六觉得很郁闷。自从篾五回来后，好像总是有许多嘴巴在围着篾五嚷嚷，这是轻骑还是啥？篾五不耐烦地解答，啥鸡巴轻骑，这叫本田，日本鬼子的牌子。村长的声音，篾五，你把麻花换了摩托了？篾五气急败坏地邪呼，我有啥能耐卖她？她去做了妈咪，我做我的水变油生意，我这是环保生意，中央都支持。村长说，既然你能挣来钱，你就把这些年的公粮款交了吧？还有村校的建设费……篾五说，我交个鸡巴，你们把我的地都卖了，你不退耕还林，我交啥鸡巴公粮款，嗯？我老婆还没生娃娃，我交个鸡巴村校钱。村长结结巴巴地说，村委分了溪边的新地给你家，每人三分地，你又不肯种，你带坏了头……篾五说，那点屁大的地，我种个鸡巴，村长嘟哝着走了。篾五好像就住在篾六的家里，他不断地跟篾六娘说着话。篾五的声音很古怪，他的声音不像村长那么轰隆隆地响，而是瓮声瓮气的，扁扁的，尖尖的，长长的，硬硬的，像是被人搓着揉着的声响——这些也是篾六钻出娘肚子后才琢磨出来的感觉。一到晚上，篾五的声音就不断地在篾六娘的肚皮上回荡，篾五在干着挺累的活，篾六发觉娘的身子在地动山摇，就像娘骑着骡子在翻山越岭一样。篾五则不断地嚷嚷、喘气、发脾气：哎呀呀，你这臭X，怎么变成这么大了，我不在家，你是不是给哪条大本驴子伸过了？篾六娘则边哭边嚷：你他妈的胡扯，你这没良心的，那个婊子麻花不比我大……接下来，篾六觉得他俩的语音越扯越模糊，到后来，篾六听烦了，听困了，终于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