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篾六的村庄》（中篇初稿二）

作者：刘海涵

二

篾六的听觉与知觉应该也是由模糊状态慢慢地变得清晰起来的。当他的耳膜刚刚形成时，他先听到的是娘的心跳，非常模糊，但也能感应到沉重有力的节奏——篾六的听觉就是在这种节奏中练得越来越灵敏的。过了些日子，篾六又听到肠胃蠕动的声响，那种声响非常混乱，夹杂着叮叮咚咚的声响，跟他后来听到的老溪口的喧哗声差不多。等他适应了娘肚子里的各种声响后，篾六的听觉便有了分辩声频的功能。有一阵子，他娘拉肚子，结果那种叮叮咚咚的溪流声变成了唏哩哗啦的潮汐声，闹腾得篾六睡不着觉。再后来，他突然能听见娘肚子外边的种种声响了，那些声响开始也是很模糊很杂乱，晃来荡去，没个规矩，后来就越来越清晰了。篾六开始只是能听到娘与人家的说话声，还有娘放屁的声响。那些屁声既有清脆的，也有沉闷的，但对于篾六的听觉知觉来说都是很晦涩的声波或音符，搞得篾六好悒闷。后来，篾六甚至能听见苍蝇飞翔的声响，还有蟑螂穿过灶台时的脚步声——就在那个时候，篾六的知觉竟神奇地发育起来，他的大脑皮层能自动收藏暂时听不明白的声响，然后，他的知觉系统会自动地检索、整理、修复这些声响，并把它们的含意不厌其烦地呈现给篾六。因此，篾六对许多音符一想就能明白，但也有一些音符他总是想不明白，其中最隐晦的就是村长常念叨的“本”，还有村长的鼓声。

村长的鼓声是从很远的地方走来的，越走越近，让篾六觉得心慌，他一心慌就要蹬腿，因为他根本闹不清那是什么鬼东西。后来，他听顺了，也就不害怕了，甚至有点喜欢那种声响。篾六后来是从娘与村长的交谈中明白那是村长的鼓声。那一回，篾六娘说，你不要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敲鼓好不好？你一敲，俺肚子里的小孩就要蹬腿，他一蹬腿，俺就发慌。村长边吮着烟杆子边说，俺要是不敲，俺的心里就发慌，心里一发慌，手指头就痒痒，一痒痒就敲开了。娘嗔怪道，你这样七敲八敲，要是把俺的孩子敲掉了咋办？村长说，俺在老溪口那边敲鼓，俺的邻居都不嫌吵，咋会吵到你哩？娘说，为啥听不见？山鸣谷应的，人家不敢说你，俺可被震得心慌意乱，这孩子可是你的，只要俺一生来，你就癞不掉。村长压低声音警告说，你又瞎谝，你这孩子才怀了一年多，又老生不下来，咋是我的呢？你再瞎谝，俺可不睬你了。篾六娘一听就哭了，村长的脚步声又远去了，有一件东西在屋子里飞起来，哐当一声摔在地上，发出噼哩啪啦的声响。篾六并不知道被摔的是什么东西，后来，他钻出娘肚子后才知道那就是一张矮脚的竹交椅，已经用麻绳捆扎得像快上刑场的宋江。村长一来他家就喜欢坐那张竹交椅，他的屁股一晃悠，竹交椅便吱吱呀呀地像鬼似地叫唤。

自从篾五回来以后，村长就不再敲鼓了，村子里回荡的是篾五的唢呐声，还有篾五操作摩托车的声响。总是有许多人被篾五所吸引，他们全围在篾五的周围鼓掌、喝彩与瞎谝。篾五又总是跟篾六娘呆在一起，所以，篾六总是要被篾五所制造的高分贝噪声所吵醒。篾五有时不吹唢呐也不捣鼓摩托，他跟许多嘴巴在叽叽喳喳地商量个没完没了。至少是由五十张嘴巴混合发出的噪声，让篾六那两片稚嫩的耳膜有点发痛。声音大嘈杂了，篾六只能把那些声音暂存在大脑皮层里。等夜深人静时，这些声音经过篾六的知觉系统的条分缕析后，篾六便明白他们是说了这样的词与句子：耕地、红线图、退耕还林、球文件、￥￥￥、婊子、□□□鸡巴、信球、￥￥￥、土地庙、靠，那是市长的白眼女儿、靠、□□□□、红线图、大竹溪、果林、鱼塘、莲湖、老溪口、红线图、鸡巴、□□□、霸王岗、宅基地、＄＄＄、红线图、容积率、绿化面积、靠、建筑面积、＄＄＄大配套、铝窗厂的球老板、红线图、小配套、球、前期工程、靠、靠、股票、炒楼、□□□靠、探勘、□□□鸡巴、岛桩、□□□□□□□□农耕用地、规划用地、投资规模、红线图、球、生态环境、污染、靠、破坏、￥￥￥、双头鸡、红眼鱼、红线图、三腿青蛙、臭湖、鸡巴、黑溪、印染厂、红线图、青苗费、桃花源新村、旺科房地产公司、镇长、县长、书记、信球、李科、周局、省长、红线图、村长、王总、球、桃花源新村开发公司、红线图……

有个声音在说，那个球公司圈了我们的耕地又不建房荒了好些年也不让俺们耕种连牛羊进去吃点草都要给看地的保安打死，保安都是退伍武警每个都长得像一头大象一脚就能踹死一只羊一棍子就能撂死一条牛。又有一个声音说，这地皮钱是连诳带逼地给还差着一半没给俺们村村长压根儿就不敢为欠款焦急他整天只是敲鼓。众人又七嘴八舌地说，村委是按每亩三千元硬收走俺们的地的每亩六千块卖给桃花源新村房地产公司现在经房地产公司一倒卖每亩能值个十来万，靠！现在人家赚了大钱，俺们却只是收到了一半钱……这地卖了都五年了，听说那家公司是由好几家公司拼凑而成的，都是皇亲国戚，有的股东要分地开发，有的要统一开发后按股份分成，结果扯了好些年，股东换来换去，地也被倒来倒去，就是不把地皮钱给足我们。另一个声音说，城里的工不好打，我们在城里是三等公民，这证那证把我都办傻了，还是种菜种烟来钱。篾五说，靠，这叫屯地，我在城里总算闹明白了，屯地跟屯粮一个球样。大闺女养着会变老，这地可是越屯越值钱。我们要为子孙留点地，靠，同志们啊！我们在奔往小康的路上中了房地产商的理伏！我们还得要求退耕还林！！众人都跟着嚷嚷，还有叹气与叫骂的，最后，声音杂乱得无法分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