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篾六的村庄》（中篇初稿三）

作者：刘海涵

三

   篾六又听见篾五的唢呐声，非常悠扬的唢呐声，篾六也听不明白他吹的是啥球曲子。等唢呐声停下来时，篾六娘问篾五，你啥时候带俺去城里看医生？这孩子老生不下来，俺累得慌。篾五说，你又不用下地，你累啥？放在肚子里不比放在外头省事呀？我看见村长挂的标语就是“打下来，堕下来，就是不能生下来”，你不生下来反而好哩，只是多吃碗饭，也不碍做那事，生下来要吃饭要穿衣服要上学，那反而要花好多钱哩，还是等我把水变油的生意做大了，你再生也不迟……忽然，篾六感觉到娘的回肠像蟒蛇似地翻滚起来，并发出轰隆隆的巨响，娘的胸腔也在激荡，发出的是一串串含糊不清的怪异声响，这些声响经过篾六的知觉系统的条分缕析后，篾六认为他娘大概是说了这样的话：你妈的X，你脑子进水了，俺是头胎，跟那球标语有啥关系？俺不干活，靠你那糊弄人的生意能挣来钱？你不但把卖地的七千元全糟蹋光了，还请回来一辆会喝油的鬼东西！没地种就不能到溪边种点红薯养点鸡鸭吗？不能养猪吗？就是在屋前屋后种点姜也能挣钱，城里一斤卖五块多哩，天无绝人之路，只会饿死懒人。

篾六发觉娘的身子又像是地动山摇，就像娘骑着骡子在翻山越岭一样。可是这一回，篾五好像不是在干挺累的活，而是轻松地在说着话。他的话声是软绵绵的，虚无飘渺的，但总是断不了。娘的屁股底下在突突突地穷叫唤着，篾六想了一下，突然明白，娘正坐在篾五带回来的那种怪异的声音之上——就是村长说的那种用麻花换来的摩托。现在，摩托像骡子似地晃悠着，突突突的怪叫声既单调又烦人，结果让篾六睡着了。后来，篾六感觉到眼晴一阵剧痛，但他又张不开眼睑，眼睑粘糊糊的，又痒得厉害，难受死了……就在那个时候，他醒了。他醒来后就听见篾五和一个陌生人的声音，其实他俩的呢喃只是一串很细小的声波，搅得篾六的耳膜直痒痒。篾六的知觉系统对那些音波进行条分缕析后，篾六认为他俩大概是说了这样的句子：

胎儿——还——没——发育——好，哪——吒——就——是——怀——了——三年多——才——生——下——来——的。

是男娃——还是女娃？这是——二——百——元——茶——钱。

看——不——清——楚。

医——生，B——超——怎——么——会——看——不——清，求——你——告——诉——我——到——底——是——男——还——是——女？

看——不——大——清——楚。

要——不——我——再——给——你——二——百，我——只——有——这——么——多——钱——了。

哦——像——是——男——的。

娘的身子又开始晃悠，突突突的怪叫声让篾六睡着了。篾六醒来以后，仍然感觉到眼晴既痛又痒，他搞不清楚那B超是啥球玩艺儿，咋能折腾坏他的眼晴？他原来并不知道自己有眼晴，现在知道自己是有眼晴的。他想，医生真是坏！好像是过了许多日子，篾六已经学会了以睡觉来计算时间，他把像征着每一觉的次数都存放在大脑皮层里，然后一思索便记得已经睡了一百多觉了。有一阵子，他一醒来就发现自己的眼晴不痛了，靠，眼睑竟变得晶莹发亮了，虽然还是张不开，但用心往外看，视线竟能穿过眼睑穿过娘肚皮和衣服看到阳光灿烂的院子。篾六吓了一跳，他按三百六十度转着身子细细打量，他看见娘的肚皮像玻璃那么明亮，汗毛也像霸王岗上的野草那么柔软可爱，草缝里有红砖砌成的围墙，有纹理粗糙的栅栏门，还有树有鸡有骡子有房子有人影有碾子有架子车有篾五那辆会怪叫的鬼东西……篾六后来钻出娘肚子后曾登过杭州的六和塔和西安的大雁塔还有郑州的二七塔甚至登过巴黎的那座大铁塔，在他站在那些塔上转圈张望世界时，都会想起当年在娘肚子里首次用心向外张望时的情形。再后来，有个五台山来的老和尚跟他说，只有佛才具有那种不见自明的眼晴，佛共有三十二种具足身相和五种眼晴，佛的视线能通天通地通过去通未来通无色界的“四无色天”，并能穿过“非想非非想天”到达极乐世界。那非想非非想天是世界的顶端了，佛家称之为“有顶”，有顶之外就是脱离劫波的极乐世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