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俺的读诗时代》
刘海涵 俺开始上学的时候正是文革中后期,那时中国人只读语录、口号和大字报,有时也读点诗。俺读的小学语文课文第一课就是“毛主席万岁”,第二课是“共产党万岁”,还有“我爱北京天安门”,“要将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打倒判徒、内奸、工贼刘少奇”等等。俺学的第一首诗就是毛主席的《为女民兵题照》,这首诗被谱上曲子,俺们一上课就要唱。俺有个亲戚原是土八路的军官,那时被派到某航空学院印制“红宝书”,他时不时会寄点红宝书给俺家人,并附信叮嘱说:“红宝书要天天读,要防修反修。”他寄的红宝书里就有一本《毛主席诗词》。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俺还以为写诗是毛主席的专利,其他人是不能写的。有一次,俺跟爹去外地,俺们住在一家招待所里,俺发现客房的板壁上有人写了几首打油诗。都是埋怨招待所的服务质量的,俺一高兴也拿着圆珠笔在墙上乱写一气。俺爹见了问俺想干什么,俺说:“学做诗。”俺爹板着脸说:“在墙上乱写,写不好就会变成反革命的你懂不懂?”俺一听就蔫了。不过,俺后来喜欢上古典诗却和一位反革命有着关联。有一年春上,俺的一个亲戚死了,俺跟俺娘去参加他的葬礼,说是葬礼其实只是纠集几个亲戚把他埋入黄土了事。俺非常怕死人,但又非常不怕死人,俺坐在那个死反革命的旁边吃了一顿饭,还按习俗分到一枚从他手里抖落下来的铜钱。
俺知道死者从前是教员,后来不知为何具有了“神经病人”和“反革命”的双重身份。他跟俺外公都住在一幢古老的大房子里,那房子的后院种着一株芭蕉,一株枇杷。他的卧室里有极漂亮的红木家具。俺知道他的卧室里原有许多书,听说被红卫兵抄了好几次家也没抄完。俺还知道他藏着精美的砚台和笔洗,他生前虽语无论次,但会画枇杷和芭蕉。不久,俺便向他家人要了那砚台笔洗和许多书。那些书大多是繁体字的,它们的内容当时的俺还是无法看懂的,但俺却先弄清了那些书名:《屈原九歌今译》、《古诗十九首》、《三曹诗选》、《陶渊明诗选》、《王维诗选》、《白香山诗选》、《元白诗选》、《杜牧诗选》、《苏轼诗选》、《陆游诗选》、《辛稼轩诗词选》、《李璟李煜诗词选》。俺从描图和识字开始,那《屈原九歌今译》是有插图的,什么《大司命》《小司命》《东皇太一》《山鬼》《国殇》篇篇有白描的插图,有一天俺终于算是读懂了它们。俺后来也半懂不懂地读了一些外国的诗歌,但俺总觉得都译得不咋地。俺就见过有人把波德莱尔的《天鹅》中的一节译成这样的字串:巴黎在变,我的忧郁未减毫厘/新的宫殿,脚手架,一片片房栊/破旧的四郊,一切都有了寓意/我珍贵的回忆却比石头还重。这已经是把诗译成散文了,顶多只能算是散文诗。也许,这就是波同志的韵味,然而,俺就是觉得读起来挺别扭的,总之是没啥韵味。倒是郑愁予的那首《美丽的错误》(?),让俺觉得有点宋词的那种意境和韵味,俺是猪八戒扮斯文,喜欢读典雅的东西。
南宋严羽在《沧浪诗话》里说:“诗有别才,不关学也;诗有别趣,不关理也。”这话甚是中肯。诗才与学问没有太大关系,好多大学问家不一定能写出好诗。诗讲的是意象和境界,意象要靠形象思维,要求诗人有丰富的想象能力,而境界要靠悟。因此诗就有点像禅,要有“妙悟”才能写出好诗。这种境界和韵味就是“趣”,只有靠心灵感悟,它与理学等学问无关。你要是想说理布道,那就作你的道学文章好了,不要去写什么诗。因此,中国人的古典诗不管是主张“兴趣说”、“神韵说”,还是主张“性灵说”、“境界说”,但讲究押韵和语音形象却是大家认同的,因为许多古典诗人本身就是音乐家。同样是以城市为背景的诗,俺们还是看看姜白石的《扬州慢》吧:淮左名都,竹西佳处,解鞍少住初程。过春风十里,尽荠麦青青。自胡马窥江去后,废池乔木,犹厌言兵。渐黄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杜郎俊赏,算而今,重到须惊。纵豆寇词工,青柚梦好,难赋深情。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这才叫诗!韵味十足,意境凄美,虽然这是以小农时代的商业城市为背影的,跟那以机器时代的工业城市有着不同的质地,但俺相信,像《杨州慢》这类古典诗中的经典,中国人再读它一千年也不会厌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