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暂住人员卢梭同志的北漂生活》
刘海涵（据本人旧文改写）
1741年秋天，有个年近而立之年的男子从阿尔卑斯山麓的尚贝里北上巴黎。那个男子就是生前因写教育小说《爱弥儿》被法国政府赶得无处藏身，死后又被法国人迁葬到巴黎伟人公墓的日内瓦人——让·雅克·卢梭（1712——1778）。毫无疑问，他的《忏悔录》已让无数中国读者留下深刻的印象。我不知道人家读他的《忏悔录》有什么感悟，但我读《忏悔录》后发现：卢梭的平等思想与饭桌有关。假如说，怜悯之心是人类道德的起源，那么，人类追求人格平等的愿望恰是文明与正义的基础。早年做过学徒和奴仆的卢梭对歧视总是很敏感，所以他后来到人家家里做客时，总是很在意主人安排给他的就餐席位。这事还得从1741年他到巴黎“北漂”后说起。话说卢梭到巴黎时口袋里只有十五个金路易（当时每个金路易相当于二十五个法郎）。这点钱只能供卢梭在巴黎勉强生存几个月。但卢梭并不焦急，因为巴黎没有中国式的恶保安，也没有人要求他这个外邦人花钱办暂住证或计生证。况且他还带着两件自认为能够发财的秘密武器：一件是他发明的用数字替代线条和音符的乐谱改革计划，他准备把它献给法兰西学士院，并指望靠它发财，结果一无所获；另一件是他创作的一部叫《纳尔西斯》的喜剧，但一时没人赏识。当时的巴黎已具有了“世界黑工厂”和“金粉之都”的双重特征，贵族和富商在炫耀财富的同时还要附庸风雅，于是文学艺术和各种新思想在沙龙里大受欢迎。要向富商或贵族推销自己的才华就要进入沙龙，孟德斯鸠、伏尔泰、格里姆等人都是在沙龙里陆续成名的。于是有一位神父指点卢梭说：“既然音乐家和学者都跟你不合拍，那你就去见见女人吧，我已把你推荐给伯藏瓦尔男爵夫人和她的女儿布洛伊侯爵夫人了。”卢梭生性既腼腆又敏感，也不善辞令，其实他不愿意巴结权贵，拽裾王门——后来，当他的歌剧《乡村卜师》演出成功时，他竟拒绝了国王赏赐给他的年金。其实他的理想就是像手艺人那样自食其力，以便保持自己的独立人格，这是后来雅各宾派祟拜他的原因之一。不过在当时，卢梭还是硬着头皮去拜访了那两位贵夫人。那两位贵夫人都非常欣赏卢梭的歌剧作品，她们要留卢梭吃午饭。但卢梭从一些迹象看出，傲气十足的伯藏瓦尔夫人是想让他到下房去吃饭。卢梭对吃饭的地方特别敏感，他的自尊心已不允许他到下房去吃饭了，所以他借口说自己有事要办而起身告辞。布洛伊夫人看出了名堂，她对母亲附耳低语几句，伯藏瓦尔夫人马上起身拦住卢梭说：“我想请你赏光与我们一起用餐。”于是卢梭便留下来陪贵夫人吃午饭。其实，卢梭把与主人同桌吃饭当作人格平等的体现，只有人格平等，才能谈得上其他平等。稍后经伯藏瓦尔夫人推荐卢梭被法国驻威尼斯大使蒙太居伯爵聘为秘书，然而，结果他还是与伯爵吵了不少架，其中一次吵架是因伯爵在招待贵宾时没给他卢梭设席位。
到了1756年，成名后的卢梭与女仆出身的伴侣戴莱丝一起隐居在巴黎郊外。当时他已经厌烦沙龙里那些既虚伪又奢侈的社交应酬。1758年，他在蒙莫郎西的路易山隐居时，已经与狄德罗为首的百科全书派彻底决裂了，然而，许多权贵想结交他。其中就有孔代亲王家族的卢森堡元帅夫妇，还有孔蒂亲王和他的情妇布弗莱夫人。元帅夫妇一再派人请卢梭到同在蒙莫郎西的别墅去吃饭，卢梭谢绝了人家的好意。因为他又想起当年伯藏瓦尔男爵夫人想让他去下房吃饭的往事。他在自传中重温这件往事后说：“我既不愿人家让我到下房去吃饭，也无意与大人同席，我只愿他们允许我保持本色，别吹捧我，也别糟蹋我。”后来元帅亲自屈驾卢梭的住处，出于礼貌，卢梭只好回访了元帅夫妇。从此以后，卢梭就成了元帅别墅里的座上宾，坐在元帅夫人的身边吃饭，并读自己的《新爱洛绮丝》和《爱弥尔》给她听，最后好像还暗恋上了元帅夫人。1762年，当巴黎高等法院准备向《爱弥尔》的作者发出通缉令时，孔蒂亲王通过元帅夫人通知了卢梭。卢梭逃亡的起点就是元帅的别墅，元帅还把自己的马车送给卢梭作为逃亡工具。卢梭为何受通缉？因为他在《爱弥尔》的开头说：“经造物主手中出来时一切都是好的，到了人的手里后一切都变坏了。”他还说：“我们已面临危机，革命的时代即将到来。”这简直是在号召第三等级起来革命。这些话把政府和控制教育的教会都得罪了。令孔蒂亲王和卢森堡元帅不曾想到的是：卢梭正是他们所代表的那个王朝的掘墓人。1789年，法国大革命暴发了，卢梭的《社会契约论》和《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和基础》成了革命者的圣经，成为国民议会制宪和发布《人权宣言》的主要理论依据（后来，有些学者认为卢梭的‘公意’和‘公民道德’正是现代暴力革命的渊源之一）。当时在国外纠集保王党人反扑革命力量的就有卢森堡元帅家族的孔代亲王。对于孔代亲王的活动，深受恩格斯喜欢的法国史学家米涅在他的名著《法国革命史》里曾作了记录，可谁也没想到卢梭的民主思想就是从拒绝到下房去吃饭开始的。“别让我到下房去吃饭。”这是卢梭留给所有社会政策制定者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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