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革时代的读物与电影》
刘海涵
一、几部著作
有个古希腊大哲说:俺们不需要什么知识,俺们只需回忆。
俺出生的比较晚了,文革那阵俺在念小学,凡是贫下中农能读到的伟大著作俺也翻阅过一些。当然俺是看不懂内容的,但俺对它们的印象又是极其深刻的。因为俺就住在一个保管书籍和文件的仓库里。俺的枕头就是由几部著作叠成的,其中最厚的是《国家与革命》(其实是列宁著作选集)、《光辉的榜样》(陈伯达)、《中国农村社会主义高潮》(毛泽东主编?)、《艳阳天》(浩然)、《金光大道》(浩然)、《欧阳海之歌》(金今迈?)、《苏联是社会主义国家吗》(四个日本佬),后来俺都把它们交给了废品站,用来套现换冰棍吃。不过,在很长的时间里,俺一直认为这几部著作是世上最伟大的著作,因为举国上下除了黑五类外,所有的革命干部都要读它们。在这些著作里,俺企图要读懂的是《艳阳天》《金光大道》和《苏联是社会主义国家吗》。因为俺的语文老师跟俺们说过,《艳阳天》《金光大道》是伟大的小说,它们写了坚决走社会主义道路的的萧长春和高大泉(高大全),还有一些企图复辟资本主义的坏人马之悦,马少怀,弯弯绕等人。许多许多年后,俺因从事投机倒把活动到了小说取材的那疙瘩,俺定晴一看,那疙瘩民生凋敝,毫无生机。俺突然彻悟:交公粮交得毫无积累的弯弯绕如何能复辟资本主义呢?说中国农村复辟资本义真是活见鬼,因为中国农村所患的绝症就是缺资本,农村要是有资本那才是全国山河一片红,还反它干鸟啊?
《苏联是社会主义国家吗》是俺后来勉强将它读懂的一部著作。该书好像是香港那边的三联书店出版的本子,是由四个日本青年通过对话的形式弄成的,目的是埋汰勃列日涅夫时代的苏联。该书的前面有许多图片,有一张是关于斯大林的墓被毁的照片,还有一张拍的是列宁和斯大林并排而坐的塑像,上面没了斯大林,空位上坐着一个过路的人。俺记得这本著作是用繁体字印成的,俺能认识繁体字就是从这本书里训练出来的。那个时候,全民反修防修的中国正把妖化苏修当作大事,自珍宝岛事件后更是宣扬苏修恐怖论,说他们有多少个坦克师已经包围了俺们的北部边境,随时准备侵略俺们的伟大祖国。所以俺们总是不断接到战备通知,这些通知常年不断,搞得俺们一愣一愣的,只好团结一心深挖地道。结果许多不懂地质构造的老百姓在学习《地道战》的挖洞过程中,把自己埋在地道里了。
二、几份红头文件和黑头文件
那年头,除了大字报与造反派自印的大批判小报外,正式的报纸很少,省报都是两报一刊(《人民日报》,《参考消息》,《红旗》)的翻版。其实,除了那两报一刊与大字报外,中国人民读得最多的是语录与文件。结果,学文件都把贫下中农学傻了.有一回,俺到亲戚家去参加婚礼时,亲眼见到,新娘向参加婚筵的客人自我介绍说,俺是中共中央XX省XX县XX公社XX大队XX生产队社员。当时,客人们全都捧腹大笑,有人问,你到底是哪儿人啊?那新娘还是理直气壮地说,俺是中共中央XX省XX县XX公社XX大队XX生产队社员!这是因为当时的农村干部经常要向贫下中农传达“中共中央文件”,那新娘就是把中共中央误会成国号了。那时,许多贫下中农都认为上级下发的文件全是红头的,但俺确是看过一些黑头文件。其实俺说是看也就是看个热闹而已,文件内容俺看不懂,但记忆极其深刻。比如,林副统帅折戟沉沙的那阵,关于林彪反革命集团的那份红头文件俺没印象,但作为附件的几份黑头文件俺记得很清楚。比如,关于571工程纪要的那份文件俺就坐在马桶上认真翻阅过,俺记得那是白色的封面,印着横排的黑色标题,好像就是〈571工程纪要〉,左上角或右上角有“绝密”二字。文件不厚,相当于一份月刊那么厚。里面有许多影印文本,文本上龙飞风舞地写着一些相当缭草的铅笔(或炭笔)。俺在马桶上翻阅《571工程》记要后得到了两个重要信息:一是,大人物喜欢用铅笔或炭笔写字。二是他们不但说话难听(纪录片里的林彪所喊出的口号声就跟俺老家的牛叫差不多)写字也一样难看。还有一份黑头文件,里边全是林副统帅反党集团成员的照片,还有三叉戟飞机、整箱整箱外带的外国钞票和无线电台等等。那些文件里的照片不上彩,所以没有任何审美价值。稍后,老师告诉俺们,要是让林彪外逃成功,在俺们边境上陈兵百万的苏修就会马上进攻中国。要是让林彪的政变阴谋得逞,俺们中国就有千万个人人头落地。许多年后俺才明白:其实俺们的文革早就让千万人脑袋落地了,因为俺们的革命誓言是:要消灭一切害人虫,全无敌!既然要全无敌,不让敌人脑袋落地行吗?以中国之大,人口之众,千万人何足惜哉?!反正这千万人的脑袋是熟透了的柿子,不落不合道理,它们与林彪要干什么无关。
二十几年后,俺的一个哥们因在马场上赢了几十万,请俺们许多人到广州南湖“疗养”几天。有人指着湖边的一幢建筑物对俺说,那就是林彪林立果曾经居住过的行宫,也就是策划571工程的地方。这一说,倒让俺想起当年坐在马桶上认真阅读过的那些黑头文件,于是,俺便步行到那座曾经是林副统帅的行宫仔细观察。结果俺有点失望,因为俺发现它只是矗立在南湖边的一幢普通招待所,大概是四层高,里面装修极其简朴,当时连灯光也不亮,就像是一座暗藏着野鸡的九流旅店。俺想,也只有像林副统帅这种天才才能够在这种野鸡店里运筹帏幄,策划出举世闻名的571来,看来那林副统帅有点被冤枉了。
记得俺端坐马桶认真阅读文件的年头,还有两份批判林彪军事路线的黑头文件,里面有几张令人眼花缭乱的作战地图,那些地图是能摊开的折页,密布着许多红色和蓝色箭头。红色代表俺们解放军,蓝色代表蒋匪军,箭头的后面还带鱼尾巴,尾巴里常标明部队名称。这些文件说林彪自战争年代起就不听上级的英明领导,在辽沈战役中让两个旅的敌军从渤海湾乘军舰逃走了,看来这林副统帅确是一贯反党。到了后来,上头又来了批林批孔文件。那些文件俺也有一点印象,因为它们的格式与俺后来学文言文时所读的版本格式差不多,左边是林副舵手的话,右边是孔老二的原话。比如文件里说,林副统帅曾强调“克己复礼”,于是,林副统帅的话被印在左边,那右边就印着老二爷爷在二千多年前所说的反动言论:“克己复礼曰仁,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当然还有白话译文,要不然,革命干部和贫下中农是难于看懂的。俺认为批林批孔比那批571工程要有意义,因为它为贫下中农普及了文言文常识。
三、一些吓人的布告
俺坐在马桶上读文件的时候,是俺们老大中国最浪费纸张的时代。人人都说文革焚书坑儒不文明,革的是文化的命。俺不认为文革都是革文化的命,因为文革也在创作一种至今仍是余魂未散的文化。俺认为文革革的是纸的命,革纸的命就是革生态环境的命。文革的大字报覆盖了中国,以俺们老大中国的版图和人口算,真是用了老鼻子的纸。试想一下,革命群众人人口诛笔划,哪得要多少纸啊?还有全国都在激情万丈地无日无夜地印刷着文件、语录和大批判文章。每个单位都有一台油印机,有事没事总要印点能呼风唤雨的东西,要是真没事干,也要印一些会议通知或语录什么的。大字报连俺都写过好几张,一张贴在一位女老师的宿舍门口,她在课堂上数落过俺好几次,大字报不贴她贴谁呀?一张贴在班级里边,还有一张是批判孔子爷爷的,老二爷爷的户口落在山东,太远,俺没有钱也没有证明,根本去不了,俺只好把它贴在自己的床头。俺有一个亲戚在某军校负责印刷毛主席语录,他有事没事就给俺们寄上一些语录,最后俺奶奶竟装了一个大麻袋。恰好,有个地方发生了火灾,人人捐钱捐衣服。俺奶奶做了个无比英明的决定,把那一大麻袋的语录全捐出去了。
其实这些都不足为奇,最让俺有印象的还是那些布告。俺在那个仓库里睡觉的时候,俺的周围还堆着许多各级法院下发的布告。虽然文革初期号召砸烂公检法,但到了成立革委员那阵,法院又有了。那时的法院不开庭,也不可能有律师和刑法。那时的办案程序是,专案组编写材料——公安抓人——法院组织开公审和公判大会,然后该杀该劳改该幽禁的分头执行,倒是有条不紊。要是一年不开几次,那就说明这个地方忘了阶级斗争,这在以阶级斗争为纲的时代是相当不对的,所以法院总是要开公审大会和公判大会的。召开公判大会的同时就要把印着犯人罪状和判决结果的“布告”下发各级政府,广泛张贴。于是,那些布满红叉叉的布告便到处闪烁,目的在于以儆效尤。
省会下发的布告用纸最大方,那些布告上面盖的公章有羊肉夹馍那么大。凡被打靶的犯人,名字上就要盖上一个红叉叉,有时死囚一多,红叉叉触目皆是,血光四处闪耀。一份布告印不下,就要分成好几份,镇压反革命当然是多多益善,俺们贫下中农执政的目的就是要专政反革命,这个大原则是正确的。有时一份布告只有一个红色的大叉或大勾,那种布告通常只打靶一、两个罪大恶极的,不杀实在不足平民愤的反革命分子。那时,俺的心里觉得特别高兴,因为老师说,阶级敌人少一个,俺们的红色江山就多一份安全。除省会以外,地区这一级的布告和公章都要小一点,但有时判的人多,一份竟有五六张之多,上面的红叉叉也让人看得眼花缭乱,就像开遍山岗的映山红那么赏心悦目。必须着重指出的是:被打叉的不一定是什么反革命,许多是为了自己风流快活的强奸犯或轮奸犯,有时一张布告竟有十来个,可能那是一个轮奸团伙,这些人真他奶奶的做鬼也风流。
省内各地区和各县之间的布告是常要跨地区转发的,所以俺的仓库里老是堆积着散发着油墨芳香的各类布告。许多贴不完的布告就堆积在那里,日储月积,数量相当可观。俺读书不成,但喜欢涂鸦,那些布告被俺大派用场,因为它们的背面是雪白一片。老师说,一张白纸能画最新最美的图画。俺就用那些布告的背面来画漫画。有的经裁切后钉成小册子,画成连环画,《地道战》和《侦察兵》俺都瞎画过几十册,同学们看了都说,人画得跟鬼一样,不像!俺长大以后听老师说: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老师还说,世界上最伟大的画家穷得铰下自己的耳朵。而那时俺已经不喜欢当铰耳朵的无产阶级了,俺喜欢当不铰耳朵的资产阶级,所以俺就与涂鸦生涯彻底白白了。
实际上,布告还让俺发明了许多小玩艺。其中一项就是用布告纸来制作扑克牌。文革反对资产阶级生活方式,有一阵子曾经禁止玩扑克牌。不过,那是号召自力更生的时代,俺拎了人家贴大字报剩下的面糊回来,然后将许多布告纸粘在一起,晒干后就成了硬纸牌。然后再用马龄薯刻成了方块、红桃、黑桃、梅花、J、Q、K、A和十个阿拉伯数字,还用胶水和颜料自制印泥,最后,采用毕升同志的活字印刷术,印出了充满鬼魂的朴克牌。由于背面没有彩色花纹不漂亮,恰好,俺的仓库里也有写标语用的彩色纸张,俺用那些纸张来贴扑克牌的背面。由于当时色纸的质量太差,所以,俺每打完一场扑克后,脸上手上都要沾些红颜色或绿颜色。俺的这种扑克还有一个特别之处,就是每付五十八张。多出来的四张不印什么,只写着联合国第一国王、第二国王、第三国王和第四国王,这是俺的一个同学的主意,他说联合国国王要比扑克牌里的“鬼头”大,俺就喜欢级别大的东西,俺就照他的意思做了。
四、几部伟大的国产电影
那个时候,看电影可是中国人民的头等大事,谈恋爱的头一次约会通常要一起看场一二角钱的革命电影,在接受革命教育的同时,把爱情往革命的道路上引导。像江青关怀的《决裂》《春苗》《红雨》那样的电影,都要由单位出面包场,然后再由领导带领群众去认真观看,看完还得开会谈观感。其实,当时的电影根本就没有色情与爱情,所以许多人对电影啥观感也没有,就是看见像鸠山、座山雕那样的坏人常能大吃大喝,好人老要挨饿,结果羡慕死坏人了。不过,当时俺们能看到的电影极其有限,除了几个样板戏外,就是几部黑白电影:
〈地道战〉〈地雷战〉〈南征北战〉〈打击侵略者〉〈英雄儿女〉〈奇袭〉〈战友〉〈小兵张嘎〉〈红旗渠〉〈青松岭〉〈渡江侦察记〉。有一部叫〈突破乌江〉,刚要演,又说不行了。老师说,俺们用〈地道战〉〈地雷战〉打败了日本鬼子,俺们用〈打击侵略者〉〈英雄儿女〉〈奇袭〉〈战友〉打败了美帝国主义,俺听了恍然大悟:啊!真是伟大的电影啊!!那时〈上甘岭〉和〈平原游击队〉都禁演了,老师说那是两部更精彩的电影。
其实,俺至今仍喜欢听这些电影里的插曲,还有那些样板戏里的唱段。比如〈白毛女〉里的〈北风吹〉、《红头绳》等曲子和〈红色娘子军〉里的娘子军进行曲〈向前进向前进〉,这些曲子俺特别喜欢,这些音乐是听上去有点美的文化,应该从那个具体的时代抽离出来。许多年后,俺在京城里的一家夜总会里听一群打扮成红色娘子军的舞女唱〈向前进向前进〉,结果发现革命歌曲完全可以与香艳迷人的夜总会文化溶合在一起,并且还显得更加动人魂魄。因为那些由妙龄舞女扮成的娘子军,没有一点无产者的贫寒之像,个个丰胸美腿,楚楚动人,她们上着曲线分明的短袖军装,下着超短的军裤衩,双腿剪剪,美眸盼盼,扭动着娇躯,并用甜甜的嗓子咏唱着节奏分明的〈向前进向前进〉,真是香艳迷人,俺看得直流口水。有个老哥对俺说,小姐们唱得投入是因为她们忘了阶级苦,她们把〈向前进向前进〉当成〈向钱进向钱进〉了。钱让她们媚态尽显,仇恨烟消。俺听了后又恍然大悟:啧啧啧!看来钱真能填平阶级对立的鸿沟,南霸天只有在夜总会里才能团结吴琼花,夜总会和货币都是伟大的东西。
五、几部伟大的外国电影
那个时候的外国电影多半是来自阿尔巴尼亚、朝鲜、越南等几个俺们常救济的兄弟国家。这些电影只所以伟大是因为它们曾经在毫无竟争对手的情况下,拥有全中国的观众。这一点,就是当代最牛的电影也无法办到。俺比较有印象的阿尔巴尼亚电影是〈地下游击队〉,俺记住两句振奋人心的台词:一是 “我代表人民判处你死刑!”还有一句是游击队员相见时的口号:“消灭法西斯,自由属于人民!”还有一部阿尔巴尼亚电影就有点浪漫了,它的片名叫〈第八个是铜像〉。说得是六个游击队员抬着一尊死难战友的铜像远行到烈士故乡去安放铜像的经历。同行的还有烈士的遗孀与尚是幼童的烈士遗孤。七个成年人一路走一路回忆与烈士生活过的片断,其中有一个人是铁匠,铜像就是他铸造的吧(?)。最后一个就是烈士自己了,所以叫第八个是铜像。俺只所以记住这部电影,是因为俺有一个当铁匠的亲戚,俺就是与他一起去看这部电影的,同去的还有他的一个朋友,他俩都是未婚的小伙子。看完电影后,俺那铁匠亲戚老是与他的朋友探讨烈士遗孀的改嫁问题,他俩大概说了这样一些话.
朋友问:“要是那样的女人嫁给你,你要不要?”
铁匠:“不敢要,她肯定要嫁给干部,怎么会嫁给我这样的铁匠呢?”
朋友问:“要是硬要嫁给你怎么办?”
铁匠:“不要,我天天吃地瓜,她要吃面包,我还要天天找领导批面粉,那太麻烦了。”
朋友说:“你不要我要,那么雪白的女人睡觉多带劲!”
铁匠说:“你不怕人家笑你娶个寡妇?”
朋友说:“不怕,就是有点嫌她的鼻子太高,我怕将来我与她生的儿子不好看。”
三十多年后,俺想起他们的对话时仍然要笑出声来。
(谢谢阅读,谢谢指出错别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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