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读书读出别墅来的国学大师
刘海涵
李敖在回忆录中说钱穆的学问是越做越庸俗了(大概是这个意思),李敖年轻时曾在台北的徐复观家中见过钱穆(小李子与徐复观的儿子是同学),钱穆勉励过当时还是小李子的李大师,后来还从香港寄信来给小李子,总之是要小李子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但心比天高的小李子根本看不起钱穆,觉得他庸俗。不过,俺认为不管钱老夫子庸俗不庸俗,他的为人和求学问之精神还是可取的.俺认为钱穆之为人要比李大师知书达礼,规矩厚道。俺佩服钱穆的另一个原因是:钱老夫子读书竟读出别墅来,而且是食税于民的党送给他的光荣物业,乖乖,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当然彼党非此党,但只要是别墅,管他奶奶的是黑党白党,住了再说!所以俺特佩服钱老夫子。1967年钱穆从香港移居台湾后,蒋介石曾送给钱一幢别墅。那就是位于台北双溪的一幢有庭院的别墅,钱老夫子颜其额为“素书楼”。无独有偶,刘炎生先生著的《林语堂评传》(百花洲文艺出版社,1994)载,早在1966年6月,林语堂夫妇由香港移居台湾后,老蒋在阳明山为林先生建了一幢别墅。1976年,林在香港死后就归葬到那幢别墅的院子里。占岛为王的老蒋同志肯送别墅给这些臭老九,确有“礼贤下士”的古王之风范。那时,大陆正在轰轰烈烈地搞着文革,假如钱、林是在大陆,恐怕要跟季羡林一样,只有牛棚侍候。
当然,受蒋送别墅的学者,既要在价值取向上受蒋的认同,又要在文化、学术上有杰出贡献。大概是老蒋觉得用三民主义对抗马列主义火力不够,因此非祭出祖宗的礼教法宝不可。这是用文化对抗文化的策略,而钱、林等学术名流皆被老蒋当作文化对抗中的马前卒。虽然钱、林都是国学大师,然而求学之途迥异。林的姐姐曾牺牲自己的上学机会,凑钱供林读书。林父是闽南的农民基督徒,所以,林先考取的是上海的教会大学,后来又出洋留学(曾受胡适资助),走的是洋科班的路线。其实,不计林的学术成就和林对中西文化交流所作的贡献,也不计他在海外发表演说宣传抗战,光凭他在1959年曾反对美国参议院外交委员会的“康隆报告”这一点,老蒋也该送林一幢别墅,因为该报告的目的就在于制造两个中国。再说钱穆先生,不计他那辉煌的学术成就,光凭他那锲而不舍的自学精神,老蒋也该奖他一幢别墅。生于无锡乡下的钱老夫子以初中未竟之学历,在胡适和顾颉刚的发掘下,由小学教员进而为中学、师范教员,再进为燕大、北大、清华之讲师、名教授,最后创办香港新亚书院,入选“中央研究院”院士。
毫无疑问,钱先生是自学成材的典范,不计他在政治观点上的局限,就他的人品、学问与别墅而言,都足令后人高山仰止。 钱先生著作等身,台湾联经出版社出版的《钱宾四先生全集》共五十四巨册,一千七百万字。俺对钱先生之大名早就如雷贯耳,然而读其著作只是近年来的事,虽然所读文字不及其全集之万一,但受益不浅。1998年秋,俺在一处书城的隔壁居住,上班时间也可逛书城。俺便抽时间读了他的几本小册子:先读《国史新论》、《中国历史研究法》、《中国历代政治得失》,后来又读了《朱子学提纲》、《论孔子》、《宋代理学三书随扎》、《近三百年学术史》(是借鉴梁启超的同名著作写的)等。钱先生推崇中国古代政治制度中的理性建构,强调人事是活的,制度是死的,制度和人事必须谐调,反对一味抄袭西方政制(这话显然有其合理成份,但也正中老蒋之下怀。俺怀疑钱要是在大陆说这话,党也要送套房子给它)。早在抗战时期,钱老夫子就在昆明讲《国史大纲》,以颂扬传统文化来激励学子们的爱国精神。他的《中国历代政治得失》用不到十万字的篇幅,浓缩了历史上论政制的“三通”和各代史实(三通:唐《通典》、南宋《通志》、元《文献通考》)。论述了汉唐宋明清五代的政治制度得失,使读者对中国历史上的政治制度嬗变有个基本的轮廓。该书探讨了唐代三省六部制度中的中书、门下、尚书三省对于制约皇权所起的作用。从书中俺们可以看出:中国自唐及清,皇权专制愈演愈烈的过程正是三省逐步消亡的过程,至洪武13年(1380年)明太祖杀宰相胡惟庸(有人论证说胡是通日的汉奸,多半是冤枉),废中书省(门下省早就没了),并将尚书省拆给六部,再到清代雍正设军机处,独揽朝政,失去三省掣肘的皇权进一步恶性膨胀。因此,儒家的“民为贵”理想在皇权的淫威下彻底化成泡影。《中国历代政治得失》其实是钱老夫子五十年代的讲义,特点是通俗易懂,看他的书,就像听他在循循善诱地讲学。假如钱先生当年在寒窗下苦读时就知道书中真有黄金屋,可以从书里挖出老蒋的别墅来,那么恐怕他的学术成就会更加灿烂辉煌。 |